王三冬惨然一笑。
他很想告诉元帝,自己现在的状况,或许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第一次杀人,心绪不稳。还有大部分更重要的原因,是:使用“夺魄”之后,有种虚脱之感。
不过,他却最终什么也没说。
有些事情,自己知道就好。
看一眼躺在地上担忧的看着自己的王桐,王三冬努力爬起来,然后靠着马车的车厢,坐在车辕上。喘了两口气,才说道:“他还是个孩子,才十二岁,算了吧。”
元帝笑出了声。“你不怕他到处乱说?”不等王三冬说话,也不待王桐出声保证,立刻又说道:“只有死人,才不会泄密。”
王桐哑口无言。
王三冬则沉默不语。
他知道元帝说的没错。
“欲成大事,该杀伐果断。”元帝循循善诱的说道。
王三冬依旧沉默。
元帝又道:“我这有一枚‘魔丹’,特意为你炼制。服用之后,可让你的身体如常人一般,不再如此病怏怏的。你只需亲手杀了这小厮,我便将这‘魔丹’送你。”
王三冬愣了一下,抬头,看到了元帝手中那颗黑漆漆的丹药。然后,又看向王桐。
王桐眼眶含泪的看着王三冬,“少爷。”哽咽一声,闭上了眼睛,一副等死的样子。他觉得,自己的命,是少爷给的。如果三年前少爷没有把自己从桐树下捡回家,自己早就饿死了。所以,少爷要拿走自己的命,也是应当的。
王三冬看着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王桐,脸色变换了好几次。良久,他忽然笑了,看向元帝,说道:“你可是五帝之一,传说中的高手。杀个普通人,还需要利用魔气来掐断脖子?”
“不行吗?”
“感觉太low了。”
元帝挑了一下眉毛,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太露?”
“我的意思是,太低级,不够霸气。”王三冬说。
元帝笑了,“霸气给谁看?怕旁人不知这旧都里有魔修吗?”言毕,又蹲下来,将手中的“魔丹”塞到了王桐嘴里。
王三冬见状,十分意外。不等他出声,元帝便又说道:“郑家小姐到底是手下留情了,不然啊,这小厮被三品灵修的灵力冲击,必死无疑。服下这丹药,三日后,伤势当可痊愈。”
王三冬脸上的紧张之色舒缓下来。
这所谓“魔丹”,应当是用来疗伤的丹药吧。
看着月光下的绝世容颜,无力的笑了笑,说道:“你虽是魔修,却好似并不是很坏。”
元帝起身走过来,“嗜杀者未必坏。反之,未必善。”说着,身子轻盈的跃起,站在车辕上,又钻进了马车里。“尸体要处理了。”
王三冬没有跟着进去。
他的身体实在是太虚弱,一点儿也不想动弹了。看到王桐无碍起身,悬着的心彻底放下来。不过,他也并非一点儿也不担心。万一王桐出卖了自己……
或许,自己应该狠下心来,彻底让王桐闭嘴。
“我看中的人,果然非比寻常。”元帝在车厢里笑道:“你虽然身子羸弱,却能轻易斩杀三品灵修,实在是出乎预料,我之前小觑你了。”
王三冬没有立刻回话,而是不由的回想起了那短暂又紧张的杀人时刻。当时,他能明显感觉到那黑影即将崩溃。可是,关键时刻,身为郑家小姐的“自己”竟然不再抵抗……
因为有人偷袭了“自己”。
有没有一种可能:那个偷袭“自己”的人,就是元帝?
她此刻说这番话的意图,是鼓励式教学吗?
“看来,你很适合走上魔修这条路。”说话间,元帝抱着郑家小姐的尸体出了车厢。
郑家小姐的脑袋,冲着王三冬这边。
王三冬看到了她的眼睛和嘴巴已经合上。
恬静得像是睡着了。
“记住,你见过郑家小姐,她跟你退婚之后,便走了。具体去了哪里,你也不知。”元帝交代完毕,抱着郑家小姐的死尸离开。
王三冬看着元帝的背影,看着那郑家小姐倒垂着的脸。
那张脸竟然朝着王三冬这边转过来。
王三冬登时吓得头皮发麻。
直到元帝走远,消失在夜色中,王桐才敢爬起来,单手抚胸,急切的哽咽着问道:“少爷,你不碍事吧?”
王三冬吐出一口气,看着王桐,想到了他刚才拼命想要帮自己拖延时间的举动。这样忠心的仆从,应该不会背叛自己吧?
应该吧
希望吧。
微微一笑,王三冬说:“不碍事,咱回家。”
王桐答应了一声,搀扶着王三冬回到马车里坐好了。
马车慢慢上路。
隔着帘子,王桐轻声说:“少爷放心,小的不会乱说话的。”
王三冬不忍心杀了王桐,也确实认为王桐不会乱说话。
不过……
放心?
怕是不容易。
这一晚,王三冬做了个梦,梦到王桐到底还是背叛了自己。结果,王家上下,包括堂哥王云腾和大哥王惊鸿,尽数手持利刃,愤怒的围住了自己,扬言要大义灭亲、除魔卫道。
他还梦到自己变成了郑家小姐。
“她”的双眼死死的盯着“王三冬”,沉声质问:“你是魔修?”“她”看到“王三冬”的脸色呈现出病态的红润,明显是紧张心虚了。
真是可笑!
堂堂九姓王家族的子弟,竟然踏上了邪魔之路!简直有辱先辈之英名!
又有些可悲!
堂堂男儿,岂能因为苟活之心而不择手段?!纵不能杀身以成仁,又岂可求生以害仁?
吾辈郑家儿女,当除魔卫道,护法安民!
然而,最终,“她”被人暗算,竟是死在了“王三冬”手里。看着面前那令人脊背发凉的黑影,看着那黑影冰冷得毫无人性的脸,“她”张了张嘴,想最后劝“王三冬”一句:“一念回头,万境皆安!”
可惜,“她”没有机会在说出口了。
恍惚间,王三冬醒了。
脸上湿漉漉的,竟是泪。
唉……
王三冬叹了一口气,然后忽然心生警觉,看到了床边站着的人影。
“我操!”他猛地惊坐起来,一句许多年没有说过的詈语脱口而出。同时,心跳急剧加快,脸色亦变得愈发苍白。待话出口,很快看清了人影的长相。“元……元元?你……你想吓死我啊?”也是身子太弱,王三冬又无力的躺下了。
元帝微微一笑,说道:“怎么?吓哭了?”
王三冬登时闹了个大红脸,他赶紧抬手擦拭眼泪,鬼扯道:“没有,就是做了个梦,梦到你死了,有些难过。”
元帝哼笑,手往后招了一下,一张锦凳竟然直接飞来,落在了她的屁股下。随意的坐下,翘起二郎腿,才说道:“刚才,王桐偷偷离开了安之苑。”
王三冬闻言,心中顿时又愤怒又懊悔。“这厮!”
元帝微微歪着头,看着仍旧安心躺着的王三冬,说道:“你好像并不害怕。”
“看你这态度,应该是及时拦住了他。”王三冬说罢,又不能确定,“或者已经杀了他。”
“呵,聪明。”元帝笑道:“你的仆人,还是你来解决吧。”
王三冬沉默不语。
元帝又道:“第一次杀人的感觉,如何?”
王三冬很认真的想了想,叹气,无言。
“有没有感觉很痛快?”元帝问。
“当然没有。”王三冬回道。
“那是因为在你心底,她罪不该死。”元帝保持着笑容,“因为你觉得,你可以制服了她,然后逃离旧都,并非别无选择的只能杀了她。”
王三冬皱起眉头。
元帝又道:“因为你觉得自己本性善良,不该杀人。”
王三冬看向元帝。
黑暗里,元帝的双眸,深邃又迷人。她那张旷世容颜上,带着一抹清冷和睿智的笑容。“是非之心,存乎一念;善恶之别,人心自判!”
王三冬抿了抿嘴唇,忽然有些厌烦。他挑着眉头望着元帝,不耐烦的说道:“大半夜的不睡觉,要不要给你拿一把戒尺,挂一块黑板,好好的给我上一课啊?”
“那倒不必。”
“嘁!”王三冬瞥一眼元帝那副戏谑神态,莫名有些愤怒,竟是出言戏弄道:“困了吧?要不要在我这凑合下?我的床又大又舒服。”说着,往里面挪了挪身子,掀开被子一角,说道:“来,被窝都暖好了。”
元帝的漂亮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看着王三冬的表情,像是在看一个作死之人。
王三冬被她的眼神给震住了,掀开的被子放下来,故作无事的说道:“有事儿明天再说吧,困了。”说罢,闭眼,翻身,背对着元帝。
脑海中,不断的回想着元帝刚才的话。
不知为何,那几句看似寻常的言语,总是在脑海中萦绕不去。并且,时而似乎远在天际,时而似乎近在耳畔。不知何时,王三冬的手紧紧抓住了被子,牙关紧咬着,冷汗直下。
郑小姐也许不该死。
但是……
王桐真的该死!
自己怜他年少没有杀他,他竟然要背叛自己!
该杀!
该杀!
该杀!
王三冬的身上,黑影忽然浮现。
黑影颤抖着,似乎是要脱离王三冬的身体。
“你不是想活下去吗?”元帝的声音忽然响起,像是贴着自己的耳朵在呢喃。“其实,《回天》并不能让你活下去。‘夺魄’才可以!‘夺人魂魄,以续阳寿’!你不杀人,就得死!”
终于,黑影离开了王三冬的身子。
它看着元帝,神情阴冷。
元帝微笑,对着房门伸手虚抓。
房门大开,王桐像是被人拉扯着飞了进来,最终在元帝脚边的地上停下。
“你不是忠仆吗?”元帝看着满脸惊惧的王桐说道:“是时候为你的主人献出生命了。”说着,手一挥,王桐的身体飞起来,被送到了那黑影面前。
王桐想要挣扎,可惜四肢根本不听使唤。
他流着泪看看那黑影,又看向面朝墙壁侧身躺着的王三冬,颤抖着嘴唇,轻声喊道:“少爷,小的没有要出卖您!”这个嘴拙的孩子,便是在这种性命攸关的时候,能想出来的辩解之语,也仅此而已。见王三冬毫无反应,又慌乱的看向那黑影。
黑影的双眸空洞而冰冷,看了让人脊背发凉。
“动手啊。”元帝笑道:“犹豫什么呢?”
黑影依旧冷冷的看着王桐。
忽然,它竟是毫无征兆的冲着元帝伸出了手。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也瞬间露出了狰狞的狠辣。
元帝瞳孔收缩,鼻孔出气。“哼!”随即挥手。指尖,一道黑色的魔气,如同一把锋利的剑,直接将那黑影在胸口处一切两半。
如砍瓜切菜一般轻易。
黑影裂开,噗的一下四散。
散落的魔气重新回到了王三冬身上。
王三冬猛地吸了一口气,如同一个溺水之人。
随后,便是压抑沉闷的一声凄惨的呻吟。
他的双手捂着胸口,身子哆嗦着、蜷缩着、扭曲着。
刚才元帝的那一“刀”,像是直接劈在了王三冬的身上。他紧紧抱着肩膀,像是生怕上半身“掉”了。这种感觉,似曾相识——像是被“王三冬”杀掉那样。
除了身体上的痛苦,死亡的感觉,更让王三冬的精神几近崩溃。
“果然。”元帝竟是笑了,“你真的很适合修魔。”说罢,起身,随手朝着王桐打了一道魔气,径直出门。
王桐的身子哆嗦一下,僵硬的四肢恢复了自如。
他连忙起身,扑到床边。看着痛苦得战栗不止的王三冬,想碰又不敢碰,竟不知如何是好。“少爷!少爷!”只是一味的低声哭喊。他不敢大声,怕惊动了旁人。
王三冬像是在寒冬中赤身似的哆嗦着。
他紧咬牙关,痛苦又愤怒。
就是刚才,他不知元帝用了什么手段,竟然好似被她蛊惑了一般,自行使用了“夺魄”,差点儿就把王桐给杀了。这个该死的魔头!长得好看,却不干好事儿!说话动听,却……
是了。
应该就是她说话的时候暗算了自己!
是某种音功吗?
还是别的看不见的手段?
就像她暗算郑家小姐那般的手段?
真是有毛病!
大晚上的这么折腾一番,所为何来?
另外,她说自己“适合修魔”是什么意思?是真心“夸赞”?还是居心不良?
还有那句“夺人魂魄,以续阳寿”。
是真话?
还是恫言?
这个漂亮小娘们儿!
城府太深了。
哪天要是有机会,非得杀了她,然后夺了她的记忆,看看她那小脑瓜里到底装了多少阴险卑鄙的鬼心思!
一边忍受痛苦,一边胡思乱想着。
过了好大一会儿,被“切开”的痛苦感觉终于不太强烈了。
王三冬长出一口气,平躺下来,无力的安慰王桐。“好了,不碍事了。”
王桐喜极而泣,“少爷,小的真的真的没有出卖您。”还是之前那句话,好似多了“真的”,便就真了一般。
“嗯,我信你。”
相比诡计多端,用心险恶的魔头,王三冬认为自己更应该相信陪伴自己三年的忠仆。
只是简简单单的“我信你”三个字而已,王桐听了,眼泪竟是愈发汹涌。他嗫嚅着嘴唇,好像有很多话要说,却又说不出口。
“我明白。”王三冬理解王桐的心思,强笑一声,虚弱的说道:“退下吧。”
王三冬感觉很累,需要休息。他这般身体状况,连续两次使用“夺魄”,实在是有点儿扛不住。临睡前,又不放心。想起郑家小姐的死,王三冬又叮嘱王桐。“若有人来寻,叫醒我。”
事情的发展果然不出王三冬的预料。
翌日一大早,易先生还未来给王三冬诊脉,红袖便过来了。
看着因为没有睡醒而迷糊糊又病怏怏的王三冬,红袖脸上浮现出怜悯之色。“三少爷,扰您清梦了。”
王三冬打了个哈欠,不耐烦道:“有屁快放。”
红袖赶紧说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儿,询问王桐也是可以的。他却非要喊醒您。”
“他的脑子一直不太好使。”王三冬懒洋洋的说道:“赶紧说事儿。”
“呵呵呵,郑家来人了,问您有没有见过郑家小姐呢。”
“哦,郑家小姐啊,见过。昨晚我从风月楼回来,半道上遇见她,她给我送来了银钱,说是要退婚。”王三冬又打了个哈欠,道:“我当什么破事儿呢,这是等不及要退婚书了吗?等着吧,等本少爷睡醒了再说。”言毕,摆手道:“少爷我回去补觉了,没事儿别来打扰我。”转身回房,继续睡觉。
回屋躺下,闭了眼睛休息。
片刻,忽然惊醒。
看一眼手指缝里的黑色魔气残留,王三冬顿时头皮发麻。
坏了坏了!
昨晚一通折腾,竟是把指甲缝里的魔气残留给忘了!
刚才摆手的时候,红袖看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