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罗爬起来开门。门外站着一个紫发少女,穿着学院的普通便装,低着头。走廊的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脸上落下淡淡的阴影。
喔,是小曼。
“老大。”她轻声说。
希罗侧身让她进来。小曼进门后习惯性地扫了一眼房间——窗户关着,窗帘拉着,没有异常——然后把门关上。
希罗坐回床边,打了个哈欠:“怎么了?这么晚过来。”
小曼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开始汇报。东区的魔力波动监测正常,西区的遗迹调查没有新进展……声音很平静,没有什么情绪波动。
希罗听着,时不时“嗯”一声。
汇报完了。小曼合上本子,却没有走。
沉默了几秒。
“老大。”她又开口了。
“嗯?”
“明天的委托……”小曼顿了顿,“需要我先去清理干净吗?”
希罗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委托的事?”
小曼没回答,只是低着头。希罗想了想,也是,学院里有什么事能瞒过她呢。
“不用。”她说。
小曼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点波动。
“为什么?”
希罗挠了挠头。这丫头今天怎么这么多问题。
说她想体验这个世界的委托?说她在前前世当勇者时就经常在冒险者公会接任务,这种熟悉的感觉让她怀念?
不行,太奇怪了。
于是,她咳了咳,神情严肃的说:
“那个矿坑,我感知到有异常的魔力波动。很危险,我得亲自去。”
小曼站在原地,没有说话。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
“明白了。”
声音很轻。
她转身走向门口,拉开门,走出去。
门关上了。
希罗看着天花板,心想:这丫头今天怪怪的。
门外,小曼站在走廊里,一动不动。
刚才老大的话在她脑子里一遍一遍地回放:“很危险。”“我得亲自去。”“你就别去了。”
她靠在墙上,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
很危险。所以老大要亲自去。不是因为委托,是因为那里危险。是因为不想让她去冒险。是因为……老大在乎她。
小曼把脸埋进膝盖里。身体在发抖。不是害怕,是别的什么。一种从胸口涌上来的、滚烫的、快要溢出来的感觉。
她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候她还是个孩子,在废墟里等死。周围全是魔物的尸体,空气里全是血腥味。她已经饿了两天,腿上还有伤,以为自己会死在那里。然后那个人从天而降,把最后一只魔物砍倒,转身看着她。
阳光从破洞的屋顶照下来,照在那个人的背上,像一层光晕。那个人伸出手,说:“要跟我走吗?”
她点点头。那只手很温暖。
从那以后,她就跟着那个人。那个人给她饭吃,给她衣服穿,教她用魔法,教她保护自己。那个人从不说肉麻的话,但每次她受伤,都会帮她包扎。每次她做得好,都会轻轻点头。每次她害怕的时候,都会站在她前面。
那个人是她的老大。是她的一切。
现在老大说:“很危险,我得亲自去。”因为在乎她。
小曼把脸埋得更深了,肩膀抖得更厉害。嘴里小声嘟囔着,像梦呓一样:“嘿嘿……老大……老大……老大果然是最好的……世界上最好的……”
她不知道自己在那里蹲了多久。她站起身,一步一步往外走。脸上烫得吓人,但脸上却带着娇羞的笑容。
走廊尽头,拐角处。小曼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希罗宿舍的方向。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细细的一条。她盯着那道光看了很久,然后轻声说:“老大……”语气软软的,糯糯的,像撒娇。完全不像平时那个严肃、冰冷、面无表情的「葵」组织成员。
她想起那三个人。
西菲,德莉塔,艾拉。她知道她们。
老大最近总是和她们在一起。一起吃午饭,一起上课,一起笑。她远远地看过很多次。
真是令人羡慕啊……
但没关系。只要老大开心就好。老大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那三个人能让老大笑。那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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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学院北门。
阳光很好,把门楼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门口已经有三三两两的学生进进出出,有人背着包往外走,大概是去做委托的。
希罗打着哈欠晃悠过来的时候,其他三个人已经站在那了。
她愣了一下。
西菲穿着一件深色的短披风,领口别着那枚星星徽章。披风下摆绣着金色的纹路,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腰间系着一条看起来很复杂的皮带,上面挂着好几个小袋子,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
头发比平时扎得更紧,金色马尾高高翘起,整个人精神得像个要出征的将军。她背着一个大大的背包,看起来装的满满的。
德莉塔穿着简洁的便装,浅色的上衣配深色裤子,头发扎成低马尾,显得干净利落。背着一个大小适中的深蓝色背包,看起来很整齐。她手里拿着一本小册子,正在翻看什么,偶尔皱一下眉头。
艾拉——希罗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秒。一件白色的外套,干净整洁,边角都熨得平整。袖口挽了两道,露出一截细细的手腕。背着一个朴素的包。
她低着头,有点不安地扯着自己的衣角,偶尔偷偷看一眼兴奋的西菲。
不过,三人都默契的带了一根木制的法杖。那是学院之前给魔法科的学生统一发配的。
只不过,希罗并没有带上。她只在腰间别了一把剑。是她之间之前自己在学院剑术科申请拿到的。
一把外表普通的、装在刻有魔法纹路的木制刀鞘里的剑。
这就足够了。
希罗收回目光,走过去。
“早。”
三人同时抬头。
“赤发阎魔!”西菲第一个冲过来,披风在身后飘起来,“看!这是吾的神王战袍!”她转了一圈,披风跟着转,差点甩到旁边的德莉塔。“怎么样怎么样?”她眼睛亮晶晶的。
希罗点点头,确实有些惊讶:“哇,挺帅的。”
西菲眼睛更亮了,整个人像要飞起来。
德莉塔走过来,合上手里的小册子:“我查了一下矿坑可能出现的魔物类型,有角兔、岩蜥、还有可能残留的洞穴史莱姆。”
她顿了顿,“增益魔法的适用场景也记下来了,到时候根据情况用。”
她看向希罗简单的装扮——普通的便装,普通的裤子,普通的鞋子,背上一个普通的小包。
“你就穿这样?”
希罗低头看了看自己:“嗯。方便行动。”
德莉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点头。
艾拉慢慢蹭过来,声音小小的:“希罗……早。”
“早。”希罗看着她,“吃饭了吗?”
艾拉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点头:“吃、吃了!我做了饭团……带了五个……”
“嗯,那就好。”
四个人站在一起。西菲在大声说着神王之眼会怎么带领大家走向胜利,披风随着她的动作一抖一抖的。
德莉塔在旁边小声吐槽“你别把披风甩到我脸上”,但嘴角带着笑。
艾拉低头听着,偶尔偷偷笑一下,肩膀轻轻抖着。
希罗站在旁边,看着她们。一个咋咋呼呼,一个认真过头,一个小心翼翼。
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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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教学楼三楼的窗户后面。
一个紫发少女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她看着北门口那四个人,看着那个打着哈欠的红发少女,看着她笑。
小曼的手按在窗户上,指节微微泛白。老大笑了。和那些人在一起,笑了。
她盯着那个方向,眼睛一眨不眨。然后她轻轻呼出一口气,松开手。窗玻璃上留下几个浅浅的手印。
她看着那三个围着老大的女孩。那个金毛的,笑得很大声,很吵。那个黑发的,看起来很聪明,一直在说什么。那个棕发的,畏畏缩缩的,但老大好像特别照顾她。
小曼咬了咬嘴唇。
真羡慕。
但是……她想起老大昨天晚上说的话。“很危险,我得亲自去。”
老大在乎她。老大亲自去冒险,是为了不让她受伤。
胸口那个地方又热起来了。小曼把脸贴在冰凉的窗户上。嘴角弯起来,那种弯法,像是在做梦。傻傻的,软软的。
“老大……”她小声嘟囔,“我只要看着老大就够了……看着老大开心……就够了……”
窗户上蒙上一层薄薄的白雾。她在那层雾上,用手指轻轻画了一个爱心。
然后转身,走进阴影里。
脸上回归了那副冰冷,看上去让人难以接触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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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不久,一个中年男人慢悠悠地从门里晃出来。
穿着皱巴巴的灰色长袍,头发有点乱,胡子也没刮干净,眼袋很重。他手里拿着一个水壶,边走边喝,走到四人面前才停下来,打了个哈欠。
“哦,就是你们几个啊。”声音也是懒洋洋的,像没睡醒。
“我叫雷欧,这次带队的老师。”他又打了个哈欠,“走吧,路上说。”
简单的自我介绍。简单到甚至没说自己的姓。
说完转身就走,也不管她们跟不跟得上。
西菲愣了一下,然后大步追上去:“等等!吾乃神王西菲·格雷路尔!此次委托的领队!”
“嗯嗯,知道了。”雷欧头也不回,继续往前走。
“吾还没说完——”
“边走边说,边走边说。”
西菲只好小跑着跟上,一边跑一边继续讲她的“神王预言”。德莉塔叹了口气,和艾拉一起跟在后面。
希罗走在最后。她看着那个懒洋洋的背影。脚步很稳,呼吸很轻,穿着那么皱的长袍,但走路没有一点多余的声音。
嗯……这个人在学院的地位不低吧?看上去,自身的实力在学院里也排得上号呢……不过这种人被安排给我们当带队老师,应该是小曼做的吧?
尽管是猜测,希罗也肯定自己猜的八九不离十。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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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都的魔导列车和前世的地铁很像,只是没有轨道,车厢浮在魔法阵上,平稳地往前滑。窗外的建筑飞快地往后退,偶尔能看到其他列车交错而过。
车厢里人不多,几个大叔在打瞌睡,两个大妈在小声聊天。四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西菲趴在窗户上,脸都快贴上去了:“哇!这就是凡人的交通工具吗!速度好快!”
德莉塔拽她的披风:“太丢人了快坐下……大家都在看……”
“神王不怕被人看!”
艾拉小心地坐在希罗旁边,看着窗外发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映出一层淡淡的光。
雷欧靠在门边,抱着胳膊,开始介绍情况:
“那个矿坑叫‘灰岩矿坑’,废弃十几年了。以前产一种灰色的矿石,后来挖空了就扔在那。”他顿了顿。
“这次魔物暴动,有几只小的跑了进去。骑士团已经把大的都清完了,剩下最多是些幼崽或者落单的。危险不大,但也不能大意。”
西菲回过头:“神王之眼已经洞悉一切!”
雷欧瞥了她一眼,继续:“下去之后我跟在后面,主要负责看着别出事。战斗什么的,你们自己来。”
他又打了个哈欠,“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出手。这也是历练的一部分。”
希罗看了他一眼。说得懒散,但道理是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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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导列车坐了二十分钟,在一个小站下车。又沿着山路走了十几分钟,矿坑到了。
那是一个半埋在土坡里的入口。用旧木头搭着架子,上面的木板已经发黑发霉,有些地方塌了半边。洞口有一人多高,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股凉飕飕的风从里面吹出来,带着潮湿的泥土味。
洞口外面的地上散落着一些旧工具——锈得不成样子的镐头,破了大洞的筐子,半截埋在土里的木梯。
杂草从工具缝里钻出来,长得比人还高,风一吹就沙沙地响。洞口旁边立着一块木牌,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只能隐约认出“危险”两个字。
风吹过洞口,发出呜呜的声音,像什么东西在叫。
西菲咽了口口水,但马上挺起胸膛:“神王……神王无所畏惧!”
德莉塔小声说:“你腿在抖。”
“没、没有!这是神王战袍在飘!”
艾拉往希罗那边靠了靠,没说话,但手指攥紧了袖子。
希罗看着那个洞口。里面确实有魔物的气息。很淡,很小,不成气候。几只岩蜥,也许还有一窝角兔。对她来说不算什么,但对西菲她们来说,是很好的练手对象。
不过,自己却总能隐隐感觉有些不对劲。
是错觉吗?
不对,需要保持谨慎。
直觉告诉她,这个矿坑,有些古怪……
雷欧站在旁边,掏出水壶又喝了口水。“行了,原地休整一下,准备下去了。”
他不知从哪拿来几张地图,给四人每人发了一份。
从地图上看,这地下的矿坑,规模确实庞大。道路四通八达,暗道侧道数不胜数,看得人眼花缭乱。
难怪会给长达两天的委托假。
不过,地图上还画了行进路线。
这样就简单多了。
希罗心想。自己下去后,由于不能暴露实力,所以肯定会有些畏手畏脚的。而有了地图,最起码这三人不会迷路。
西菲深吸一口气,把那个大背包往上提了提。德莉塔翻开小册子,又看了两眼,嘴里念念有词。艾拉攥紧拳头,松开,又攥紧。反复好几次。
希罗站在最后,什么都没做。只是看着那个洞口。
十几年前废弃的矿坑。几只小魔物。一个深藏不露的老师。三个认真的笨蛋。还有她。
四个人往洞口走去。雷欧跟在后面,懒洋洋地迈着步子,手插在袖子里。阳光照在背上,暖洋洋的。
矿坑的入口越来越近,越来越黑。凉飕飕的风从里面吹出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
然后——
第一个脚步,踏进了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