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到几乎要被十年的沉睡彻底掩埋。
那时候，她还不是这个脆弱的人偶。
那时候，她还是魔界里那个顶着“上位魔王继承人”名号，却每天都活得胆战心惊的弱小魔物。
魔界，从来不是一个讲究血统和温情的地方。
那里只信奉最原始的丛林法则——弱肉强食。
而荠菜，作为一个能力并不出众的继承人，她的存在本身，对于那些觊觎王座的强大魔物来说，就是一个巨大的诱惑和耻辱。
想要杀死她、想要篡位、想要将她撕碎了吞噬殆尽的魔物，数不胜数。
在那些暗无天日的岁月里，她唯一能够依仗的，只有那个被她深藏不露的【读心术】。
她像是一个在刀尖上跳舞的旁观者。
依靠着读取那些肮脏、贪婪、嗜血的心声，一次次地避开致命的暗杀，一次次地在阴谋的夹缝中苟延残喘。
而卡俄斯……
荠菜的眼眸微微闪烁。
记忆的碎片终于拼凑成了一个模糊的画面。
那似乎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那是一场魔物底层之间残酷的领地争夺战。
失败的一方将被当做食物分食。
而在那些即将被分食的战败者中，有一个格外瘦小、浑身是伤的小魔物。
他被按在泥沼里，那双充满了不甘和绝望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些准备撕碎他的同类。
就是那个时候，荠菜恰好路过。
她本该像往常一样，无视这种司空见惯的杀戮。
但她却读到了那个小魔物内心深处，那种极其纯粹的、对于生存的渴望，以及那种近乎疯狂的、想要向整个残酷世界复仇的意志。
这种意志，与她自己每天在暗杀中挣扎求生的心态，产生了某种微妙的共鸣。
于是，她稍微停下了脚步。
只是利用读心术，轻而易举地挑拨了胜利者之间那些本就脆弱的信任，让它们因为分赃不均而互相残杀起来。
而那个小魔物，就这样在混乱中活了下来。
那是她漫长而压抑的魔界生活中，为数不多的一次多管闲事。
后来，那个小魔物知道了她的身份——魔王继承人。
【原来……是未来的王救了我。】
【是那位高贵的继承人，在深渊里拉了我一把。】
【我这条命，是属于荠菜大人的。】
那个瘦小的魔物，眼中不再有绝望，而是燃起了某种病态的崇拜。
只是荠菜当时并没有在意。
对她来说，那不过是一个随手救下的虫豸，转头就会被遗忘在魔界的某个角落。
谁能想到。
这么多年过去了。
那个曾在泥沼里挣扎的瘦小魔物，竟然成长为了让整个人类世界闻风丧胆的四天王。
而且，他竟然还记得她。
甚至在更换了完全不同的躯壳，魔力微弱到这种程度的情况下，依然凭着某种灵魂的羁绊，认出了她的气息。
“是灵魂转移吗？”
卡俄斯那低沉的声音打断了荠菜的回忆。
他依然单膝跪地，没有五官的面具微微抬起，仿佛在极其仔细地端详着这具精致却脆弱的人偶躯壳。
“十年前那场卑劣的篡位……那个叫盖伦特的叛徒，对外宣称您已经在魔法的轰击下灰飞烟灭。”
“当时，我没能赶到您的身边。我以为……这个世界已经失去了它唯一的真王。”
“但我没想到……您竟然使用了那种被诅咒的禁术。”
面对卡俄斯的狂热，荠菜的表情依然很冷淡。
并没有什么久别重逢的感动，也没有找回旧部的欣喜。
十年的时间，不仅改变了她的躯壳，也改变了她的立场。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荠菜的声音像是一潭死水，没有起伏，
“我现在，已经和魔界没有关系了。”
“我已经切割了过去。”
她指了指墙壁里依然昏迷不醒的小林，
“我现在，是勇者小队的一员。我和人类站在一边。”
“我们的目标很明确，那就是和魔族对立，并且……势必要斩杀现任的魔王。”
这就是她现在的立场。
哪怕这是一个充满了讽刺意味的立场——一个前魔王继承人，成为了勇者的引路人。
但这就是事实。
听到这番堪称大逆不道的叛族宣言，卡俄斯却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愤怒，也没有质问她为什么要背叛魔族。
他只是安静地听着。
然后，那张没有五官的面具，似乎微微倾斜了一下，像是在进行某种深刻的思考。
【原来如此。】
【荠菜大人。】
【潜伏在人类的希望——勇者的身边。利用勇者的力量，去对付那个篡位的伪王。】
【兵不血刃，借刀杀人。】
【这就是王的复仇计划吗】
荠菜的嘴角不易察觉地抽搐了一下。
这家伙的脑补能力真是离谱啊。
她只是单纯地想和小林一起活下去，顺便看看能不能找机会解决掉那个夺走她一切的仇人而已。
根本没想过那么复杂的政治阴谋。
不过，既然他这么想，那就顺水推舟吧。
“这就是目前的计划吗？”
卡俄斯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中不仅没有被欺骗的愤怒，反而充满了对王之智慧的深深折服。
他缓缓地站起身来。
庞大的身躯在阳光下投下了一道长长的阴影，将荠菜完全笼罩在其中。
“我明白了。”
他微微欠身，语气就像是一个正在接受长官指令的忠诚下属。
“既然这是荠菜大人复仇计划的一部分。”
“那么，作为您最忠诚的仆人……”
他转过头，看向了脚下那光洁的大理石地面，视线仿佛穿透了楼层，穿透了地基，直达那无尽的深渊。
“那把【神圣之剑】。”
“我帮您拿来吧。”
。。。
。。。
。。。
“唔……”
小林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猛地睁开了眼睛。
剧烈的疼痛感如同潮水般从全身的骨骼和肌肉中涌来，仿佛整个人被放进磨盘里碾碎又重新拼凑起来一样。
视线还有些模糊，他记得自己刚才还在阳台上，然后……然后被一股无可匹敌的力量像虫子一样拍进了墙里。
“醒了吗，小林。”
荠菜那熟悉的、总是带着几分清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小林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甩了甩有些昏沉的脑袋。
他发现自己已经不在那面破碎的墙壁里了，而是躺在原本的阳台地板上。旁边是由依，她似乎也刚被菲莉丝的治愈术拉回来，正捂着胸口剧烈地咳嗽。
而站在他面前的，除了荠菜，还有那个……那个恐怖的身影。
四天王卡俄斯。
-卡俄斯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