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辞整理了一下凌乱的领带,擦掉了嘴角的‘红酒渍’。

“顾小姐客气了。”

沈辞笑了笑,那笑容里透着一股看淡生死的疲惫。

“我这种小人物,没什么大志向。刚才也不是为了救谁,只是活腻歪了,寻个痛快而已。”

“您不必自谦。”

顾泠月坚持道。

“顾家从不欠人情。”

沈辞沉默了片刻。

如果他现在开口,无论是要钱治病,还是让公司起死回生,顾泠月绝对会答应。

他下意识地看向宴会厅的出口,眼神有些涣散,似乎在寻找什么身影。

‘那小子,应该早就吓跑了吧?’

随后沈辞收回目光,看向顾泠月,眼神突然变得认真起来。

“如果顾小姐真的想还这个人情……”

他指了指顾泠月身后的方向,那是陆屿衫之前待过的地方。

“一开始和你一起来的那个男孩,叫陆屿衫,是我表弟。”

沈辞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他父母都不在了,性格又倔,不爱求人,过得挺不容易的。”

一旁绯霞的眼睛,猛地睁大,呼吸微乱。

沈辞咳嗽了两声,对着顾泠月微微欠身,语气里带着一丝恳求。

“他的姥爷拜托过我,但我也快入土了,护不了他多久。”

“要是以后他有什么难处,或者是闯了什么祸……麻烦顾小姐,看在今晚的面子上,拉他一把。”

“这就是我的要求。”

顾泠月怔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虚弱的、满身酒气和古龙水气味的男人。

他不要钱,不要权,甚至不要为自己求医。

冒死来的承诺,竟然只是为了给那个叫陆屿衫的少年,铺一条后路。

“好。”

顾泠月郑重地点头。

“我记住了。”

“那就谢了。”

沈辞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长舒了一口气。

他转过身,习惯性地想从怀里掏出酒壶,但手伸进怀里却掏了个空。

他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走了。”

背对着众人挥了挥手,他步履蹒跚地走向出口。

夕阳的余晖透过破碎的落地窗洒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孤单。

绯霞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

五味杂陈。

…………

远离了金蔷薇庄园的喧嚣。

暴雨倾盆而下,雨刮器疯狂摆动,发出令人烦躁的刮擦声。

银色的跑车像是一头受伤的野兽,在沿江公路上咆哮着飞驰。

车速很快,仪表盘上的指针已经压到了红线。

“咳咳……咳咳咳咳!!”

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让沈辞猛地踩下刹车。

跑车甩尾,在湿滑的路面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弧线,最终停在了江边的护栏旁。

沈辞趴在方向盘上,大口呕着血。

鲜血染红了白色的衬衫领口,也染红了仪表盘。

那块早就湿透的手帕被随意丢在一旁,像是一块无用的抹布。

‘真他妈的……狼狈。’

沈辞看着手心的血,惨笑了一声。

他下意识伸手去摸西装内袋的酒壶,想要压一压喉咙里的腥甜。

结果摸了个空。

这才想起来,他最喜欢的酒壶,已经在那场“英雄救美”的闹剧里光荣牺牲了。

‘您的预期寿命还剩……’

‘哥,我有分寸……’

‘我记住了……’

医生冷漠的宣判,陆屿衫倔强的脸,还有顾泠月的那个承诺。

走马灯似的在眼前闪过。

沈辞靠在椅背上,颤抖着手从置物箱里摸出一包烟。

打火机打了好几次才窜出火苗。

深深吸了一口,尼古丁入肺,那种微微的眩晕感稍微压住了钻心的疼。

任务完成。

人生似乎可以画上句号了。

但是……

沈辞看着窗外漆黑的江面,看着那倒映在水中的城市霓虹。

他不甘心。

‘妈的凭什么?’

他吐出一口烟圈,眼神逐渐变得阴冷。

他才二十多岁,家里的那帮混账还没死绝,公司的账还没算清,还没谈过一场正经恋爱,甚至连一瓶五二年的口乐都没喝过……

凭什么他就得为了成全别人,像条狗一样死在这个雨夜里?

对陆屿衫的爱是真的。

但他对这个世界的恨,也是真的。

他还没活够。

“这确实不是一个精彩的谢幕,沈先生。”

一个优雅、低沉的声音,突兀地在车厢内响起。

沈辞夹着烟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没有惊慌,透过后视镜看向后方。

不知何时。

一只通体漆黑、只有巴掌大的蝙蝠,正倒挂在他的车顶,那双闪烁着幽红的眼睛正在戏谑地看着他。

‘什么鬼东西?’

沈辞眯起眼,另一只手悄悄摸向座位底下的扳手。

“别紧张,沈先生。”

蝙蝠松开爪子,化作一团黑雾,随后在副驾驶的靠背上重新凝聚成实体。

它优雅地收拢翅膀,像一位穿着燕尾服的公爵。

“你可以叫我……伯爵。”

沈辞眯起眼,吐出一口烟雾。

“现在的魔物都这么有礼貌了吗?”

伯爵没有生气,只是轻轻挥动翅膀驱散烟雾。

“魔物?不,那是低级的称呼。我是血族,是高贵的暗夜眷属。”

它那红宝石般的眼睛上下打量着沈辞。

“你的身体已经坏掉了。”

“多器官衰竭,基因崩溃。按照你们的医学标准,随时毙命都不奇怪。”

“但是……你的灵魂。”

伯爵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狂热的赞赏。

“充满了不甘、欲望、还有……野心。”

“正是这份强烈的负面情绪,引来了我的注视。”

沈辞冷笑了一声,弹了弹烟灰。

“所以呢?你是专程过来消遣我的?”

“不,我是来给你一个选择的。”

伯爵的声音充满了蛊惑。

“你想活下去吗?不是像现在这样苟延残喘,而是……站在食物链的顶端。”

“拥有无尽的寿命,拥有将那些曾经轻视你的人踩在脚下的力量。”

沈辞沉默了。

他想起了今晚遇到的那些撕碎保镖如撕纸的魔物,又想起了绯霞那毁天灭地的一击。

那种力量……

“至于代价……”

“成交。”

没有任何犹豫。

甚至没有等对方说完那些恐吓性的代价条款。

沈辞掐灭了烟头,回答得干脆利落。

伯爵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睛明显愣了一下。

原本准备好的长篇大论卡在喉咙里。

“你……不需要再考虑一下?这可是出卖灵魂,一旦接受,你将不再是人类……”

“别废话了,伯爵。”

沈辞转过头,那双原本浑浊的眼睛里,此刻竟爆发出比伯爵还要可怕的侵略性。

他嘴角勾起一抹弧度,那是商人在赌桌上看到必胜底牌时的笑容。

“你找上我,说明我有价值。”

“既然我有价值,那就是你们需要我,多过我需要你们。”

沈辞伸出手,一把抓住了伯爵那毛茸茸的身体。

这个大胆的举动让这只活了几百年的血族都惊呆了。

“我是个商人。”

沈辞盯着那双红色的眼睛,语气森然。

“只要利润足够高,别说灵魂,就算是把祖宗十八代卖了又如何?”

“我要活下去,我要力量,我要把属于我的东西连本带利拿回来。”

“现在,动手。”

“别让我觉得你们这群所谓的‘贵族’办事效率这么低。”

车厢里陷入了死寂。

伯爵看着眼前这个人类。

疯狂,贪婪,且极度理智。

这哪里是什么猎物?这分明是一个披着人皮的恶魔。

“呵……呵呵呵……”

伯爵发出了一阵老套反派的低沉笑声。

“如你所愿……”

它猛地张开嘴,露出两颗尖锐惨白的獠牙,对着沈辞的脖颈狠狠咬了下去。

“唔!!”

沈辞仰起头,死死抓住了真皮座椅,强忍着发出尖叫。

痛,浑身都在痛。

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翻滚。

鲜血逆流,基因重组。

十分钟后。

暴雨依旧。

车厢内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沈辞缓缓睁开眼。

世界在他眼中变得不同了。

那种时刻伴随着他的窒息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清晰。

他能看清雨滴撞击车窗碎裂的轨迹,能听到几公里外警笛的轰鸣,能闻到……空气中那诱人的甜美气息。

他抬起手。

原本无力的手掌此刻修长有力,指甲略微变长。

心念一动。

指尖的血液渗出,并没有滴落,而是在空中悬浮、拉长,瞬间凝固成锋利刀刃。

在空中轻轻一划。

坚硬的方向盘像切黄油一样被切开,切口平滑如镜。

‘这就是,力量吗?’

沈辞转过头,看着后视镜里的自己。

本就苍白的皮肤更添一份,猩红的双眼在黑暗中发出幽光,浑身透露着一股优雅又危险的气质。

他理了理被冷汗湿透的刘海,对着镜子露出了一个笑容,两颗尖锐的獠牙在唇间若隐若现。

‘还真是吸血鬼。’

而那只名为“伯爵”的蝙蝠温顺地落在他肩头,仿佛沈辞才是真正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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