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三点钟的光景,秋日阳光已褪去了正午的暴烈,转为一种慵懒的带着淡淡金辉的暖意,斜斜地铺洒在通往老城区的狭窄街道上。

道路两旁是有些年头的梧桐,叶片边缘已染上焦黄,在微风和车轮带起的气流中簌簌作响,偶尔飘落几片,打着旋儿贴在匆匆驶过的出租车窗上,又迅速被甩开。

空气里混合着旧街区特有的阳光烘烤灰尘与老旧建筑的气息,间或飘来沿街小吃店油锅的滋啦声和隐约的交谈声,熟悉得令人鼻酸。

出租车后排,苏雨晴紧紧抱着怀中用自己外套裹成的一小团。

隔着布料,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具小小身体的颤抖,以及那微弱却持续不断的心跳,像敲打在她心口的慌乱鼓点。

银白色的小脑袋从外套缝隙里探出一点点,淡红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望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越来越熟的街景,那里面的惊恐未散,却又似乎多了一丝茫然的属于“猫”的本能好奇,和对即将抵达之地的模糊感知。

苏雨晴的下巴轻轻抵在它毛茸茸的头顶,泪水早已被风吹干,在脸上留下紧绷的痕迹,只有眼眶依旧红肿。

棕黑色的眼眸死死盯着前方每一个路口,每一个拐角,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混合着近乎绝望的急切和一丝微弱到不敢触碰的名为“希望”的火星。

就在出租车即将拐入她家老房子所在的那条更狭窄的巷子时,苏雨晴的目光猛地被路边人行道上,两个缓缓并肩而行的熟悉到刻入骨髓的身影攫住了。

那是两个已见老态、穿着朴素、手里拎着菜篮子、似乎刚从附近菜场回来的背影。微驼的背,花白的头发,缓慢而有些拖沓的步伐,边走边低声交谈着什么。

“爸…妈…?”

一个干涩的带着难以置信颤音的词,从苏雨晴喉咙里挤了出来。她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喊出了声。

“司机师傅!麻烦!麻烦停一下车!就这里!快!”

出租车一个急刹,轮胎摩擦地面发出短促的刺响,停在了路边。苏雨晴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推开车门,抱着怀里的“一团”,踉跄着冲了下去,甚至忘了付钱,直到司机在后面喊了一声,她才如梦初醒,胡乱从口袋里摸出几张钞票塞过去,也顾不上看是多少,便转身朝着那对闻声停下脚步正疑惑转身望过来的老夫妇,跌跌撞撞地跑去。

“雨晴…?” 母亲首先认出了她,布满细纹的脸上瞬间绽开惊喜又错愕的笑容,手里的菜篮子都忘了放下。

“诶呦!老头子!你快看看!是咱家的大姑娘!回来了!”

父亲也转过身,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眯着眼仔细看了看,严肃的脸上也露出一丝掩不住的笑意,但更多的是一种“你怎么突然跑回来了”的困惑:“雨晴?今天不是周末啊,你怎么…?”

“回来好啊!回来好啊!” 母亲已经喜滋滋地走上前,空着的手想去拉苏雨晴,又看到她怀里鼓鼓囊囊用外套裹着的东西,和脸上未干的泪痕、凌乱的头发,动作顿了顿,笑容收敛了些,换上更纯粹的关切。

“怎么了这是?脸色这么差?出什么事了?工作不顺利?”

“能出什么事!肯定是想家了呗!” 父亲咳嗽一声,试图让气氛轻松点,他看向母亲,用那种当家做主的带着点命令的语气道。

“老婆子,你还愣着干什么?姑娘回来了,赶紧的!你先把菜拎回去,我去巷子口那家熟食店切点卤味,再买条鱼!雨晴,晚上在家吃饭!爸给你露一手!”

他又转向苏雨晴,脸上露出一种混合了骄傲和隐秘打算的神情,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神秘的意味:

“对了,雨晴,我跟你讲,我那个老同学,就是以前住咱家楼上的洪伯伯,还记得不?他家的大儿子,今年可算是出息了!刚刚考上了市里的公务员!那可是正儿八经的铁饭碗!人我也见过,斯斯文文,一表人才!正好,今天晚上吃饭,我就把他叫过来,你们两个年轻人,好好认识认识,交流交流!说不定……”

“相个屁的亲!!”

苏雨晴猛地打断父亲的话,声音因为急切和心乱如麻而显得异常尖利刺耳,把父母都吓了一跳。

她此刻哪有半分心思听这些,所有的心神都被那个可怕的猜测和怀中颤抖的小生命占据。

她上前一步,几乎要抓住母亲的胳膊,棕黑色的眼眸里燃烧着骇人的光,语速快得像连珠炮:

“妈!你先别管那些!我问你!我们家门口!老房子门口!以前那棵!那棵很大的樱花树!现在还在不在?!啊?!它还在不在?!”

母亲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近乎狰狞的急切问懵了,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有些无措地看了看同样愣住的父亲,迟疑道:“樱、樱花树?就…后院靠墙的那棵?这事…我倒…没太在意啊…好像…还在吧?老头子,咱家门口那棵樱花树,还在吧?”

父亲皱了皱眉,似乎对苏雨晴的态度有些不满,但也察觉到了女儿状态的不对劲,他思索了一下,语气带着点不确定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嘀咕:

“说起来…也确实古怪。雨晴,那棵树…好像前几年,不知道是遭了虫害还是怎么的,就已经…完全枯死了。叶子掉光,枝干也干了,我还琢磨着哪天找人来砍掉,免得倒了砸到人。”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更深的困惑:

“但是…你说怪不怪?就今天一早!我跟你妈出门买菜前,我好像瞥了一眼…那枯树桩子边上,怎么…怎么好像又冒出点绿芽子来了?而且…树杈子看起来,也不像之前那么干巴了…就好像…又活过来了似的?”

他摇摇头,语气带着对无法理解之事的本能排斥和一丝烦躁:

“你爸我活了这么大岁数,还没见过死透了的树又能自己活过来的!真是怪诡异的!我正想着,要不还是趁早,喊人过来,把这棵不吉利的树给彻底砍了算了!留着心里头发毛!”

“砍个屁!不许砍!!”

苏雨晴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尖叫起来,声音嘶哑,眼泪再次不受控制地涌出。

她瞪着父亲,那眼神里的恐惧、愤怒和一种全然的不容置疑的决绝,让老父亲心头都是一凛。

“爸!我告诉你!你要是敢动那棵树!敢砍它哪怕一个枝杈!我、我…我就再也不回这个家了!我说到做到!!”

最后几个字,她几乎用是吼出来的,带着哭腔,也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狠厉。

那是她的树,是埋着“小枝”的树,是现在可能…是“小枝”唯一可能还在的地方!谁也不能动!

父亲被她这激烈的反应彻底震住了,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母亲也慌忙打圆场,拉住苏雨晴的手臂,连声道:“好好好!不砍不砍!都听你的!一棵树嘛,你想留就留着!老头子也是瞎操心!别生气了雨晴,快,先回家,回家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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