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这简单到近乎幼稚、旋律熟悉到让苏雨晴灵魂都为之震颤的歌词,从枝爱的口中,透过顶级的音响,清晰地、温柔地唱出来时——
苏雨晴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手中的对讲机“啪嗒”一声掉在柔软的地毯上,发出沉闷的轻响。但她浑然不觉。
她的瞳孔在瞬间放大到极致,棕黑色的眼眸里写满了全然的难以置信的震惊,以及一种仿佛被无形之手猛地攥住心脏几乎无法呼吸的剧痛!
这、这旋律…这歌词…!
只因为这几句简单上口甚至谈不上有什么高超技巧的歌词…不是别的!正是…正是过往的无数个或宁静或疲惫的夜晚,自己将那只橘白色、毛茸茸的小毛团抱在怀里,轻轻抚摸它温热的背脊,看着它琉璃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像两枚小星星,无意识地、一遍又一遍、哼唱的那首…自编的、不成调的、只属于自己和“小枝”的…安眠曲!
她甚至能回忆起指尖陷入柔软猫毛的触感,能闻到“小枝”身上阳光和猫粮混合的、干净的味道,能听到它满足的细小咕噜声…以及自己那跑调却充满温柔的哼唱:
“小枝小枝,快快长大~”
而对于‘音乐天赋’这种东西,苏雨晴知道,自己是肯定、绝对、百分之百没有的。
毕竟自己五音不全,乐理知识为零,那所谓的“安眠曲”,不过是几个单调音节的重复,毫无艺术性可言。
是只存在于自己和自己的猫之间的、最私密、最不值一提的睡前絮语。
然而,舞台上的枝爱,却用她那被无数乐评人誉为“被天使吻过的嗓子”、价值千万的声乐训练打磨出的顶级技巧,将这首简陋到可笑的“安眠曲”,唱得…空灵,悠远,温柔得令人心碎。
每一个转音,每一次气息的控制,都完美无瑕,赋予了这简单旋律以触及灵魂的力量。
紧接着,白万雪空灵的嗓音无缝接入,如同月光下流淌的溪水,清澈地唱出了下一句:
“馒头馒头,快快长大~”
“!!!”
苏雨晴猛地捂住嘴,阻止了一声几乎要冲口而出的哽咽!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
馒头!是“馒头”!是那只银白色、脾气有点臭、但总会悄悄蹭她手的小猫!是她在“小枝”离开后,试图用新的生命填补空洞却始终无法真正投入同等感情的“替代品”…她以为自己从未对“馒头”唱过这首歌,或者说即便唱过,也是心不在焉…
但是,对于舞台上正在演唱的这两只“猫猫”来说,即便主人口中哼唱的是再简单、再跑调、再不成体系的歌词…只要是经由她的嗓音,只要是与她共度的时光,只要是被她拥在怀里的温度…
那声音,那旋律,那笨拙的温柔…
对她们而言,就已然是…比肩天籁、值得用尽一切去铭记、去复刻、去升华的…全世界唯一的珍宝。
钢琴旋律微微变化,加入了弦乐的铺底,情感变得更加丰沛。
枝爱和万雪转向彼此,虽然依旧保持着距离,但目光在空中有了短暂的交汇。
她们一起合唱,声音奇异地和谐,带着一种宿命般的交织感:
“小枝小枝,健康长大~”
“馒头馒头,健康长大~”
苏雨晴的泪水终于决堤,滚烫地滑过脸颊。她看着台上那两道纯白的身影,看着她们颈间刺眼的黑色项圈,看着她们用如此完美、如此隆重的方式,将她那些散落在时光尘埃里连自己都快要遗忘的微不足道的温柔碎片,一一拾起,细心擦拭,镶嵌进这首名为《快快长大》的华美乐章中。
然而,接下来的歌词,却让她骤然怔住。
音乐进入一个短暂而深情的间奏,枝爱和万雪再次分开,各自面对观众,却又仿佛在对着同一个看不见的人倾诉。
她们用那种混合了无限眷恋、深深歉意以及一种近乎祈祷般虔诚的语气,唱出了歌曲的副歌,也是升华的部分:
“主人主人,我们永远~永远不分离~”
“主人主人,我们永远~永远在一起~”
这一段…苏雨晴记得,自己以前好像…从来、从来没有对那两只猫唱过。
因为自己只希望它们健康长大,从未奢求过“永远”。因为她深知生命的脆弱,分离的必然。
无论是“小枝”的“死亡”,还是后来与“馒头”之间那复杂扭曲的关系,都让她对“永远”这个词,充满了恐惧与不信任。
又或者是说——
一个可怕而清晰的念头,如同闪电,劈开了她泪眼朦胧的混乱思绪。
这…并不是她唱过的。
这…是小枝和馒头…不,是枝爱和万雪…她们自己…想要唱给她听的!是她们的愿望!是她们的…告别?!还是说…承诺?!
“诶~好温柔的歌声啊!” 旁边,小野寺樱双手捧心,完全沉浸在演出中,圆脸上满是感动,她凑近苏雨晴,压低声音惊叹道。
“前辈!我一开始还以为,今天晚上的演出,肯定又是继续走枝爱酱的那种热情、性感、燃炸全场的风格呢!”
她看着台上,眼中闪烁着纯粹的欣赏:
“没想到啊没想到!就算是走这种…温柔、治愈、充满回忆杀的风格,枝爱酱也还是…最棒最棒的!这歌声,听得我眼泪都要出来了!万雪酱的声音也好好听,和枝爱酱搭配起来,简直绝了!这哪里是合作,这分明是…呃,灵魂共鸣?”
苏雨晴猛地转过头,泪眼模糊地看向小樱天真感动全然不知内情的脸。巨大的信息差和情感冲击,让她喉咙像是被什么滚烫的东西死死堵住。
“不,不对。小樱。” 她听到自己嘶哑的、带着浓重哭腔的声音响起,每个字都说得异常艰难。
小樱疑惑地转过头:“咦?为什么你要这么去说呢,前辈?这难道…不算是枝爱酱的风格吗?”
苏雨晴用力抹去脸上的泪水,但新的泪水又迅速涌出。她重新望向舞台上,那两道在纯白婚纱与黑色项圈映衬下如同进行着某种神圣又悲伤仪式的身影。
枝爱眼中那深藏的执拗与温柔,万雪眼底那片平静下的汹涌眷恋…这一刻,无比清晰。
“因为…” 苏雨晴的声音颤抖着,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洞悉了某种真相的笃定。
“因为在我的心目之中…”
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光,穿透了“笠花枝爱”那华丽骄傲的外壳,看到了那个曾蜷缩在她怀中琉璃色眼眸中只有自己的小小身影。
“小枝她…”
她的声音轻柔下去,带着无尽的酸楚与迟来的巨大温柔。
“小枝她其实…还是和以前一样——”
苏雨晴顿了顿,泪水再次汹涌,但嘴角却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向上弯起一个无比苦涩却又无比温柔的弧度。
“一样那么的…黏人。”
“一样那么的…”
“可、爱……”
最后两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却仿佛用尽了她此刻全部的心力,混合着泪水、愧疚、迟来的理解,以及一种灭顶般的心疼,消散在观察区轰鸣的音乐与她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声中。
舞台上,《快快长大》的旋律在最后一个温暖而悠长的和弦中,缓缓结束。
余音袅袅,萦绕在骤然寂静、随即爆发出更加疯狂掌声与尖叫的体育场上空。
枝爱和万雪并肩站在舞台中央,微微喘息,汗水在灯光下闪烁。她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再次投向VIP观察区的方向,尽管那里只是一片单向的黑暗。
苏雨晴站在那片黑暗之后,泪流满面,与她们隔空“对望”。
她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有些迟来的懂得,正在以最温柔也是最残酷的方式——
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