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训练场边缘的林荫道走出来，阳光重新洒在他身上，驱散了小树林里带出来的那点阴凉。他依旧是那副慵懒的模样，单薄的身形，苍白的脸色，眼下的青黑在阳光下更加明显。

赫尔的出现，没有引起任何波澜。

那些正在训练的学生们，有的专注于自己的练习，有的和同伴说说笑笑，偶尔有人目光扫过他，也只是淡淡一瞥，然后迅速移开，仿佛只是看到了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没有人打招呼，没有人关注，甚至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赫尔对此早已习以为常。

他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准备回到那棵属于他的树下，继续当一个被遗忘的旁观者。

然而——

就在他经过休息区附近时，他能感觉到，有一道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

那道目光很轻，轻到如果不是他刻意看向那边，根本不会察觉。但它确实存在，像一根若有若无的丝线，从某个方向飘过来，落在他的背影上。

赫尔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那是谁。

他继续向前走，走到那棵熟悉的树下，在草地上坐下，背靠着树干，微微侧过头，假装望向远处的训练场。

实际上，他的余光，一直关注着那个方向。

露娜正站在不远处的训练场地上。

她手里拿着一瓶水，似乎在暂时休息，但她的目光，正透过额前垂落的粉色发丝，小心翼翼地看向他这边。

那双淡金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她在确认他是否平安无事。

确认那个刚刚差点“牺牲自己”的少年，现在安然无恙地回到了训练场。

确认那个被裁行官V盯上的同学，暂时没有危险。

赫尔保持着望向远处的姿势，嘴角缓缓上扬。

真可爱。

明明担心得要命，却又要装作若无其事，以为自己的目光不会被发现。

露娜看了一会儿，似乎确认赫尔没什么异常，便不动声色地移开了目光，拿起手中的水瓶，假装在喝水。

她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以为没有人注意到。

殊不知，这一切，早就被赫尔洞察眼中了。

赫尔在心里轻笑了一声。

他收回余光，靠在树干上，望着远处那些热火朝天的训练场景，眼神淡漠，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既然她想假装什么都没发生，那他就配合她演下去。

反正……

他有的是时间。

在确认赫尔那边没什么异常后，露娜也没有心思继续训练了。

刚才在小树林里发生的那一幕，一直在她脑海里反复回放——赫尔那绝望的表情，那句“只要我答应做你的祭品”，那个消失在拐角的裁行官V……

虽然她及时赶到，阻止了这一切，但V逃走了。但是那个家伙，还在暗处。

还在这所学院里的某个角落。

随时可能再次出手。

露娜的手指微微收紧，攥紧了手中的水瓶。她站起身，走到一旁的同学身边，脸上挤出一个歉意的笑容：

“抱歉，我突然有点不舒服……想去休息一下。”

“要不要紧？需要我陪你去医务室吗？”

那同学关切地看着她。

“不用不用，就是有点累，我去那边长椅上坐一会儿就好。”

露娜连忙摆手。说完，她快步走向休息区，选了一个相对偏僻的角落坐下。

这里视野开阔，可以看到大部分训练区域，但又不会离其他人太近。如果有人过来，她能第一时间察觉。

露娜坐在长椅上，先是警惕地环顾四周，确认没有人注意这边后，才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她决定将裁行官V潜伏在伊甸学院的事情告知几个女神天使同伴。

本来，在遇到V之后，露娜并没有打算将这件事告诉其他女神天使。

她的理由很简单——不想连累别人。

那个V的目标似乎是她一个人。无论是昨天在废弃仓库里，还是今天在钟楼上，他的所有言行都指向她，都围绕着“你”这个字眼。他说他对她感兴趣，他说他会一直看着她，他用赫斯提亚威胁她，却从未提过要对其他女神天使做什么。

所以露娜觉得，这是她一个人的战斗。

她一个人可以应付。

然而——

现在情况变了。

那个裁行官V，竟然将黑手伸向了她的同班同学赫尔。

一个普通无辜的和女神天使毫无关系的男生。

虽然她刚才及时赶到，打断了V的“祭品”计划，让赫尔暂时脱离了危险。但是……

V逃走了。

那个家伙还藏在暗处。

既然他能盯上赫尔，那谁能保证他不会盯上其他学生？其他老师？其他任何一个在伊甸学院里的人？

露娜坐在休息区的长椅上，手指微微收紧，攥紧了手机。她抬起头，目光扫过训练场上那些挥汗如雨的身影——那些和她一起上课的同学，那些每天见面、打招呼、说笑的熟悉面孔。

如果V对他们出手……

如果因为她的犹豫，她的“不想连累别人”，导致哪个无辜的学生受到伤害……

露娜的心脏猛地一缩。

不行。

现在已经不是她一个人可以处理的情况了。

如果她还像之前那样一意孤行，决定自己一个人扛着，那很可能——不，是一定会延误时机。

而延误时机的代价，可能就是某个同学的性命。

露娜深吸一口气，低下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白色的带着女神祈祷图案的软件图标。

当然，她没有打开那个总群。

那个总群里，有来自各个城市各个地区的女神天使，人数众多，消息繁杂。如果她把事情发到总群，很可能会引起不必要的恐慌，或者引来一些她并不需要的“关注”。

露娜需要的是——能够立刻行动能够真正帮上忙的同伴。

于是，她点开了另一个群聊。

这是一个只有五个人的小群。群名很简单——“守望伊甸”。

群里包括露娜在内，一共有五个人。她们都是IP地址显示在学园都市伊甸的女神天使，虽然分散在城市的各个角落，虽然从未在现实中见过面，但在“星光誓约”这个虚拟空间里，她们已经相处了不短的时间。

露娜看着这些熟悉的头像，深吸一口气。然后，她开始在群里打字。

“姐妹们，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诉大家。”

“裁行官V——永夜福音的那个裁行官，最近在伊甸学院附近活动。”

“我亲眼见到了。”

“他很可能就潜伏在伊甸学院里面，可能是学生，也可能是老师，或者其他工作人员。”

“刚才，他对一个普通学生出手了——试图用那个学生做什么‘祭品’。我及时赶到阻止了他，但他逃走了。”

露娜的手指悬在屏幕上，犹豫了一下。

她没有提起昨天的事情。

没有提V从T手中救下她，没有提V在废弃仓库里的那些话，没有提V在钟楼上用赫斯提亚威胁她，没有提V给她留的那张让人不寒而栗的便签纸，更没有提她和V之间那些诡异的“交易”。

那些……太复杂了。

复杂到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复杂到她觉得说出来只会让事情变得更加混乱。

所以，她只说了刚才的事。

群聊里面的消息很快热闹起来。

赫斯提亚几乎是秒回：“阿尔忒弥斯，你要小心！永夜福音的裁行官实力莫测，而且诡计多端，千万不要和他一对一硬拼。如果再有紧急情况，随时联系我们，我们很快就会赶来支援！”

后面还跟了一个握拳的表情，配着“一起加油”的文字。

露娜看着那个表情，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紧接着，一个她不太熟悉的头像也跳了出来。

“阵风天使”希尔芙——这是另一位常驻伊甸的女神天使，能力偏向速度和风系魔法，据说战斗风格极其灵活，是那种来去如风的类型。她平时在群里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很靠谱。

“收到。我也会留意身边的情况。”

希尔芙的消息简洁明了。

“既然他可能在伊甸学院里，那就把他找出来。大家一起行动，比一个人单打独斗强。”

赫斯提亚又补充道：“没错！我们一起把他找出来！阿尔忒弥斯，你别太担心，我们都在你身边。”

露娜看着屏幕上一行行跳出的消息，看着那些熟悉的头像和关切的话语，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终于微微松动了一些。

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呼出。

是啊。

只要女神天使们齐心协力，无论什么困难，都可以克服。

她有这么多可靠的同伴在身边，有什么好怕的呢？

那个V再诡异再强大，也不过是一个人。而她——有赫斯提亚，有希尔芙，还有其他的女神天使姐妹们。

五对一。

就算打不过，也能拖住。

露娜的嘴角终于浮现出一丝安心的笑容。

然而——

就在这时。

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不是群聊的消息。

是私聊。

露娜低头一看，那个熟悉的黑色头像，正静静地躺在聊天列表的最上方。

昵称：V。

少女的脸色，瞬间变了。

那双淡金色的眼眸里，刚刚浮现出的安心和温暖，如同被寒风吹过的烛火，瞬间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掩饰的紧张和……一丝恐惧。

少女的手指微微颤抖，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好几秒，才终于点开了那条消息。

屏幕上，一行冰冷的文字映入眼帘：

“坏我好事是吧，露娜同学。”

露娜的瞳孔微微收缩。

“可你总有不在的时候吧。”

“那就别怪我……随便挑选目标了。”

露娜的心脏猛地一缩，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随便挑选目标？

那是什么意思？

是威胁要对其他学生下手？对老师？对任何一个她无法时刻保护的人？

露娜的手指颤抖得更厉害了，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打字回复：

“不行！”

“不要伤害无辜的同学！”

发送。

少女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盯着屏幕，等待着对方的回应，一秒，两秒，三秒——

“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在闪烁。

然后，新的消息跳了出来。

“如果不想让别的同学出事……”

“那你来当我的实验对象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