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言走到床边,连个停顿都没有,身子往后一仰,直挺挺地把自己砸进了柔软的被褥里。
床垫发出“噗”的一声闷响,很给面子地接住了他。
他扯过被子,胡乱往身上一卷,把自己裹成个蚕蛹。
脸埋进带着阳光晒过味道的枕头里,深深吸了一口。
嗯,还是自己窝里的味儿舒坦。
遇到困难睡大觉,这招他熟。
天塌下来也得等睡醒了再说,没准儿一觉醒来,难题自己就长腿跑了呢?
再不济,脑子睡清醒了,对付起来也顺手点。
反正现在他不想去想了。
眼皮子沉得跟灌了铅似的。
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王家、雪夜、黑卡、道歉……像一群嗡嗡叫的苍蝇,被他粗暴地挥挥手赶开。
睡觉睡觉!
他调整了下姿势,找了个最熨帖的角度窝好,呼吸慢慢拉长,变沉。
意识像滴进温水里的墨,一点点晕开,散掉。
三个小时很快便过去了。
王言提前醒来,关掉手机上差一秒就要响了的闹钟。
还以为会多睡一会儿的,这样就可以名正言顺的将王柳思关在外面一会儿了,让她也吹吹冷风。
王言从床上一跃而起。
门没有被敲响。
自顾自地走到客厅。
王言百无聊赖地眼神扫过这间被他一点点填满的小窝,墙上贴的卡通贴纸是超市打折买的,沙发套洗得有点发白但很干净,窗台上那盆绿萝倒是长得贼精神。
每一样,都跟王家那亮得晃眼、冷得冻人的大宅子不一样。
啧,慌什么。
他吸了口气,把心里那点乱糟糟的毛线团往下摁了摁。
管她来干嘛呢,这儿是自己的地盘。
王言现在,可不是当年那个被雪夜赶出门连哭都不敢大声的小可怜了。
他趿拉着拖鞋晃进厨房。
倒不是想给谁准备茶水点心,就是觉得手头得有点事做,心里才不空。
哗啦啦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冲在手指上,激得他一个激灵。
他捞起早上泡着的碗碟,这些是他和桐星瑶的,挤上洗洁精,泡沫一下子涌出来,白花花一片,把那些烦人的念头也暂时盖住了。
唉,裴湛兮同学怎么只洗了她自己的碗筷。
果然还是不够乖,本来还想多多给她奖励的……
哼,现在奖励“啪”一下没有了。
水声哗哗的,时间也跟着淌。
“叮咚——”
门铃响得又脆又急。
王言正把最后一个玻璃杯倒扣在沥水架上,水珠顺着杯壁,“嗒”一声,滴在池子里。
他关掉水,慢悠悠地在围裙上蹭了蹭手。
走到门边,没急着开,先凑到猫眼上往外瞅。
门外站着个女人。
一身看着就死贵的套装,头发倒是梳得溜光,可脸上那妆也盖不住底下的憔悴。
眼神乱飘,那眼里头塞满了东西,有累,有急,还有种……
她手里死死攥着个亮闪闪的小皮包,指头都捏白了。
王言眼神在她脸上停了停,没啥表情地挪开,又往她身后扫了扫。
空的。
就她一个。
呵……
他吸了口气。
手搭上门把,拧开。
“吱呀——”
门外的光混着点湿气涌进来。
王柳思像是走神走得厉害,被开门声吓得一哆嗦,猛地抬头。
等看清门里王言那张没什么波澜甚至有点疏远的脸,她眼睛一下子瞪圆了,嘴巴张了张,愣是没憋出个声儿。
真……美啊
空气好像冻住了那么一小会儿。
王柳思那眼神,跟探照灯似的,上上下下把王言扫了个遍,洗得发白的T恤,沾着油点子的围裙,头发随便抓了抓,整个人透着一股子活生生的烟火气。
不过即使是这样也无法掩盖其出尘的样貌。
这真的是我的阿言吗?
这些年他到底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呢。
“小……小言……”王柳思终于找着调了,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带着点赶路的干和压不住的抖。
她往前蹭了一小步,想靠近,可王言那眼神跟冰碴子似的,又把她钉在原地。
她脸上挤出个笑,比哭还难看。
“我……我来了。”
王言没应她那声小言,也没侧身让她进。
就往旁边让了让,露出门里的光景。
“进吧,外头凉。”
没有抱头痛哭,没有指着鼻子骂,连点惊讶的影子都找不着。
这份死水一样的平静,反倒让王柳思心里更没底了,慌得厉害。
她看着王言那双清凌凌的眼睛,里头没她以为的恨,也没她盼着的热乎气儿,就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静,静得让她发毛。
她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路上打好的腹稿全卡死了,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只能僵硬地点点头,跟做贼似的,缩着肩膀,从王言让开的那点缝里,挤进了这个又小又陌生的屋子。
门在王柳思身后轻轻合上,“咔哒”一声,锁死了。
小小的客厅里,静得能听见针掉在地上的声音。
就墙上那个挂钟,“咔哒、咔哒”,不紧不慢地走着,一声声,敲在这对隔了五六年才见面的姐弟中间,冷冰冰地数着秒。
王言没看她,转身又往厨房走。
“坐,喝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