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风拂过,沉甸甸的麦穗如同海浪般翻滚,发出令人安心的沙沙声。
没有地下城里那种令人作呕的血腥味,空气里只有阳光炙烤泥土和麦香的温暖气息。
一个宁静而古朴的村落,几缕炊烟在远处的茅草屋顶上袅袅升起,在这里,没有哭喊声,只有人们互相问候的声音。
“勇者先生,您为何如此怀念您的家乡?”
一个清脆、稚嫩的女声在身侧响起。
“云野”低下头,看到了一个娇小的女孩。奇怪的是,无论怎么努力去看,女孩的面部就像是被一层杂乱的马赛克蒙住了一样,模糊不清。
唯一能看清的,只有她那一头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金色长发。
她正仰着头,用充满好奇与向往的语气问着。
“因为,那是一个没人会饿死、没人会冻死的地方……”
一个温和、深沉,却带着几分沧桑的男声,竟然不受控制地从“云野”的口中发出。
她伸出了宽厚且布满老茧的手掌,轻轻地、宠溺地揉了揉女孩柔软的金发。
“那里四季如春,不需要像这里一样在凛冬中挣扎……那里的大家,总是在笑着的。”
“是吗?”
女孩的声音里带上了十足的羡慕,但云野那敏感的灵魂,却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语气中深藏的一抹落寞,“勇者先生的家乡,简直就像是神话中的天堂一样呢!”
“不,那里不是天堂。”
“云野”摇了摇头,目光越过了女孩,眺望着远方那轮缓缓坠落的夕阳。
“在我的家乡,依然有愚笨的人,有自私邪恶的人。但尽管人各有志,大家却都追随着同一个伟大的人……我们手挽着手,朝着同一个目标前进。我们的目标是伟大的,是哪怕粉身碎骨,也值得去铺路的未来……”
“云野”远眺着光芒所在的方向,那深邃的目光里,燃烧着火焰。
“那……我们能成功吗?也能到达您说的那种地方吗?”
女孩模糊的声音在风中微微颤抖,像是在渴求一个虚幻的承诺。
“我坚信。”
“云野”的声音无比坚定。 “我们总有一天能达到那个地方……那是一切理想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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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野?……云野!”
耳畔传来的呼唤声,如同隔着一层厚厚的水膜,模模糊糊,极不真切。
随之而来的,是脑海深处的尖锐耳鸣。
聒噪与晕眩如潮水般将那片金色的麦田无情地撕裂。
少女痛苦地皱起眉头,昏昏沉沉地撑开了沉重的眼皮。
视线所及之处,是一片令人窒息的灰败。 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粉尘,原本宏伟的看台已经彻底化作了一片狼藉的废墟。巨大的花岗岩石柱断裂成几截,横七竖八地砸在周围,形成了一个勉强没有塌陷的逼仄三角空间。头顶上方时不时传来令人胆寒的石块摩擦声,大片的灰尘随着震动簌簌落下,落在了她沾满血污和泥土的长发上。
云野剧烈地咳嗽了几声,胸口的剧痛提醒着她,自己还活着。她咬紧牙关,单手撑着冰冷粗糙的地面,摇摇晃晃地坐了起来。
“你醒了?”
看到云野终于有了动作,一直守在旁边的林阳猛地松了一口气。他那张原本总是挂着漫不经心笑容、此刻却沾满了灰土的脸上,那种深深的担忧终于一点点软化下来。
“你没事真是太好了。”他轻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罕见的庆幸。
云野甩了甩还有些发懵的脑袋,环顾四周,除了林阳,这个狭小的空间里空无一人。
“格林他们呢?莱昂队长和修女他们……”云野的嗓音因为吸入了太多灰尘而变得沙哑干涩。
“我们在最后看台彻底崩塌、掉下来的时候散开了。”林阳的声音有些低沉。
云野的心猛地一沉,她抬起头,有些焦急地问向林阳:“刚才……把上面彻底毁掉的那发黑色光束,你认识那到底是什么东西吗?”
林阳沉默了。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废墟的缝隙,望向那些被巨石封死的黑暗深处,罕见地摇了摇头。
“虽然不确定是谁干的,但我唯一能确定的事就是——那道光炮的主人,恐怕,也是一位‘勇者’。”
林阳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凝重与忧虑。
“那是超越了常规的攻击。没有任何庞大魔力聚集的前置吟唱,也没有法阵的引导,仅仅是一瞬,就爆发出了那样连空间都能摧毁的可怕破坏力。毫无疑问,那是独属于勇者的概念武装,或者更通俗地说——‘宝具’。”
听着林阳那罕见的、充满不确定的严肃口吻,云野靠在冰冷的石头上,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苍白的嘴唇开始不住地颤抖。
“你……”
云野死死地盯着林阳的眼睛,声音因为极度的情绪波动而发着颤,“你……到底还知道多少我不知道的事情?”
林阳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云野会突然这么问。
“现在发生的一切,我们面临的情况……还在你的‘预料’之中吗?!”云野的声音猛地拔高,却又因为虚弱而显得有些声嘶力竭。
林阳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看着他这副样子,云野突然觉得无比的荒谬和悲凉。
“你从一开始,就根本没有信任过我吧?” 云野的双眼通红,泪水和着脸上的灰尘,让她看起来狼狈到了极点,但她的目光却锐利得像要将林阳刺穿。
“打从一开始,你就隐瞒了自己落地就能听懂、学会异世界语言的事实!”
“云野,我……”
“你别说话!”云野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长久以来的积怨、刚才在生死边缘走一遭的恐惧,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了。
“你不仅隐瞒了这件事,你也不告诉我关于你‘宝具’的任何真相!为了隐藏你的底牌,你把大家、把莱昂队长他们逼到了绝境里去跟那些怪物肉搏!” 云野的手指紧紧抓着地面的碎石。
“你甚至为了提前来到这层地下城探路,不惜拿我这个没有战斗力的人当烟雾弹!当诱饵!我现在甚至都开始怀疑起你这‘剑之勇者’的身份了!”
“传说中带来希望的剑之勇者……怎么会像你这样,满嘴谎言,把人当猴耍?!”
云野那颤抖而微弱的控诉,在这逼仄的空间里回荡,却如同一道道轰雷,精准无误地在林阳的耳边炸开。
这个总是宛如掌握一切的男人,此刻却像是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在她那充斥着失望与愤怒的目光中,缓缓低下了头。
“现在好了。”云野惨笑一声,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滑落,“因为你的隐瞒,你的傲慢,我们要面临一个不知名的、拥有那种恐怖破坏力的勇者。而且目前看来,对方绝对是来要我们命的。”
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语气突然变得无比冷漠和疏离。
“你要不然自己走吧?反正你不是一直想着藏住你那无敌的宝具吗?反正在你这位异世界穿越者的眼里,我们的命也不过就是一串冰冷的数据罢了。大家不过是一堆NPC,是衬托你强大的垫脚石。现在情况不妙了,牺牲我们这些累赘,你自己跑了吧。”
他抬起头,嘴角扯出一个极其苦涩的笑容。
“对不起……云野。”
“你不应该对着我说对不起。”
云野猛地扭过头去,不去看他那双眼睛,留给林阳的,只有她那单薄且剧烈颤抖着的背影,“你应该去对着那些被你害得生死不明、被压在废墟底下的人说对不起。”
死寂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头顶的石块偶尔掉落的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林阳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但是……我的宝具,真的是对人特攻啊。”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令人无法忽视的沉重。 林阳缓缓站直了身体,他向着虚空伸出右手。五指微曲,一如既往的动作,但这一次,周围的空气却降到了冰点。 漆黑的黑曜石剑柄凭空出现在他的掌心,紧接着,无数狂暴的冰蓝色魔力粒子如风暴般向他汇聚,渐渐构筑出那柄长剑的形状。
在冰蓝色的光芒映照下,林阳神色肃穆。他用一种云野从未听过的、极其古老的语言,低声吟诵出了一个奇怪的名字。
明明那是完全无法理解的发音,但在听到那个名字的瞬间,云野的大脑却像是被某种法则强行接入,她意外且无比清晰地理解了那个名字所代表的含义。
一行行仿佛用火焰烙印而成的文字,在云野的脑海中轰然浮现:
【肃清者】(The Purger) 阶级:A+ 种类:对城宝具 有效范围:无法估量 最大捕捉:无限
紧接着,是一段仿佛从远古战场传来的、带着浓烈血腥味与决绝的铭文:
“腐朽之物,终将被肃清。传说中,肃清者会降下冰冷的劫火,肃清一切阻碍变革的旧神与罪人……” “我以残躯化烈火——诺亚.桑莱斯。”
最后面似乎还有几行字,但却被一层厚厚的、宛如某种意志般的东西强行糊上了,无法看清。
云野呆住了。
对城宝具。
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这把剑根本不是用来单挑或者保护什么人的。这是一把彻头彻尾的、为了将整个区域连同敌我一起抹除的战略级核武器! 如果在刚才那种被包围的密集看台上使用……所有人,真的会连一点灰烬都剩不下。
“我觉得,我还是有必要向你澄清几件事的。”
就在云野的大脑陷入当机的时候,林阳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她的身后。他收起了长剑,伸出温厚的手掌,轻轻搭在了云野那颤抖的肩膀上。 他的声音很轻柔,却透着前所未有的认真。
“首先,我真的没有骗你。我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确实完全听不懂异世界的语言。” 林阳的语气中透着一丝无奈和苦笑。 “因为魔力量几近于无。你画出的勇者召唤阵是残缺的、不完整的。这导致我降临时缺失了大量的魔力供应,甚至丢失了很大一部分记忆。”
云野微微一怔,肩膀的颤抖减弱了几分。
“直到后来,我们在相处的过程中,我的灵魂才渐渐稳固,才一点点地想起了这些东西。至于隐瞒……”林阳停顿了一下,“我只是不想让你觉得,你召唤出了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废物。”
他放在云野肩膀上的手微微收紧。
“然后就是,现在的情况确实超出了我的预料。另一位勇者的无差别攻击,我也没想到。”林阳的声音变得坚定起来。
“但是,你不需要对莱昂他们感到绝望。在最后那一刻,我拔剑,抵消了那道光炮绝大部分的余波。虽然看台塌了,但无论如何,只要没有正面被击中,以他们S级冒险者的实力,应该都活下来了。”
听完这番话,云野那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终于一点点松懈了下来。 她脑海里一片混乱。梦境中那位勇者的“理想”、脑海中【肃清者】那悲壮的铭文、以及林阳那无奈的解释,交织在一起。 她发现,自己依然看不透眼前的这个男人,但至少,他不是那个把人命当草芥的冷血玩家。
云野深深地吸了一口满是灰尘的空气,将肺部的浊气连同刚才的崩溃一起吐了出来。她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林阳,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那……我们走吧。” 云野低垂着眼帘,声音虽然还有些虚弱,但已经恢复了冷静。 “去找格林他们。无论如何,至少……我们要一起活着出去。”
看着云野重拾了斗志,林阳的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他点了点头,一如既往地向前一步,向着坐在地上的云野伸出了那只宽大的右手,想要拉她起来。
然而,这一次,云野却没有像往常那样顺从地搭上去。
“啪。” 一声轻响。
云野抬起手,一把拍开了林阳伸过来的手。
林阳的手僵在半空中,愣住了。
“不用你拉。”
云野咬着牙,强忍着双腿的酸软和心脏的隐痛,双手死死撑着旁边的巨石,自己一点一点地、倔强地站了起来。 她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抬起头,那双黑色的眸子里带着某种坚决,直视着林阳错愕的眼睛。
“我虽然是个有绝症的累赘。” 云野的下巴微微扬起,带着一抹不屈的倔强。 “但我自己,能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