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州。
四月的官道两旁,杨柳依依,细长的枝条垂下来,拂过行人的肩头。
两匹马一前一后踏着落日的余晖,蹄声碎在风里。
前面那匹是墨黑色的骏马,四蹄雪白,是上等的良驹。马上的人穿着一身玄色织金锦袍,腰束墨玉带,外头松松垮垮披了件银灰色的薄氅。
他生了一张叫人移不开眼的脸——眉飞入鬓,眼尾微挑,那双桃花眼天生带着三分风流、三分凉薄,剩下的四分,是叫人看不透的深。鼻梁高挺,薄唇微微上翘,似笑非笑,像随时在打量什么,又像什么都不在意。
他随意地坐在马上,姿态懒散,却自有一股久居人上的矜贵气度,仿佛是微服出行的王爷,漫不经心地巡视着自己的领地。
他的名字是夜凌轩。
夜凌轩回头看了一眼后面的人,勒住马,那双眼尾微挑的桃花眼弯了弯。
“苏星河,你走那么慢,是舍不得这路边的野花,还是舍不得我?”
声音带着点懒洋洋的笑意,尾音微微上扬,像钩子。
后面那匹白马慢慢赶上来。
马上的人穿着一身霜白的袍子,腰间悬一柄长剑。暮色落在他身上,像是落在一座终年不化的雪山上——清、冷、远。
那张脸是过分的好看,却让人不敢多看。眉眼像是用冰雪雕成的,棱角分明,线条冷峻,连睫毛都带着霜色。他的眼睛里没有多余的情绪,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看人的时候,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苏星河看了夜凌轩一眼,没说话。
只一眼,夜凌轩就觉得周围的空气都凉了几度。
但他早就习惯了。不仅习惯,还乐在其中。
“你说你,都快到家了,能不能给点笑脸?”夜凌轩拨马凑过来,和他并排前行,那件银灰薄氅的衣角在风里轻轻扬起,“你姐见了你这样,还以为我把你怎么着了呢。”
苏星河终于开口:“你话太多了。”
声音也冷,像是从雪山深处吹出来的风,清冽,干净,不带一丝温度。
“我话多?”夜凌轩挑眉,那双眼尾微挑的眼睛里盛满了促狭的笑意,“我这一路要是也不说话,咱俩就俩哑巴对着骑,那不得骑出毛病来?再说了,就我这张脸,不说话多浪费。”
他说着,随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动作慵懒而矜贵。
苏星河没理他。
夜凌轩叹了口气,仰头看看天。天边烧着一片橘红的晚霞,有几只燕子斜斜地飞过去,往城里方向去了。
“你姐要成亲了,你这当弟弟的,高兴不?”
苏星河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不知道。”
“不知道?”夜凌轩挑眉,“高兴就是高兴,不高兴就是不高兴,不知道是什么道理?”
苏星河没解释。
他只是垂着眼,看着马脖子上那缕被风吹乱的鬃毛。睫毛在他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像是落了一层薄薄的霜。
半个时辰后。
夜凌轩提醒苏星河换路。
虽然即使不换,他们也能按时抵达霁光城。可从这儿脱离官道,改行小路的话,就能缩短至少三日的路程。
天黑的时候,两人找了一间破庙落脚。
庙不大,供着一尊不知道什么名字的神像,泥塑的金身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草坯。夜凌轩四下看了看,然后捡了个相对干净的地方坐下。
“挺好。”他说,“既没有藏着人,也没有近日被住过的痕迹……我就喜欢这种省事又省心的。”
苏星河看他一眼,转身就出去了。
夜凌轩也不在意,顺势靠在断了一半的神像底座上,一只手枕在脑后,闭眼休息。
没过太久,庙里便是暖了起来。
夜凌轩知道是谁点了火堆,他睁开眼,看到苏星河坐在门槛上,背对着这边,凝望着外面的月亮。
得。
夜凌轩想。
果然又开始了。
“你确定不睡是吗?”哪怕知道结果大抵不会改变,夜凌轩还是多问了句,“我可以先守着的。”
苏星河没回头:“不必。”
“那你至少把门关了,”夜凌轩拿他没有办法,只能为自己谋取福利,“不然风都吹进来了。”
苏星河没应声,却也起了身,把门关好。
然后把窗子打开一扇,坐下,继续望着月亮。
不禁把自己又裹了裹的夜凌轩:“……”
这也就是百里长明不在。
不然的话,绝对又要骂苏星河是脑袋有毛病了。
可他就算是骂,也没有办法真的骂到脏处。
毕竟他很清楚对方这样做的理由。
甚至有时还会忍不住,跟他坐在一起望月……
想到这里,夜凌轩不禁在心里叹了口气。
一个时辰后。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苏星河的目光微微一动。
马蹄声很急,不是一匹,是三匹。由远及近,朝着这个方向。
他站起身。
身后传来窸窣的声响,是夜凌轩。
那双眼尾微挑的桃花眼睁开,眼底一片清明,哪还有半分睡意。
“有人来了。”
苏星河点了点头。
马蹄声在庙外停下。
然后是脚步声——三个人。脚步轻重不一,有一个脚步散乱,显然不会武功;有一个脚步沉稳,步伐规整,像是受过严格训练;还有一个脚步……很奇怪。
苏星河微微皱眉。
那个脚步几乎没有声音。不是那种刻意放轻的,而是像……像这个人不存在一样。
门被推开了。
三个人影站在门口,背对着月光,看不清面目。
为首的一个人往前迈了一步,跨进门里。月光从他身后照进来,照亮了他的脸——是个身材魁梧的男人,面容棱角分明,周身无多余饰物,只一身简素硬朗的行头,却尽显一股粗粝豪迈的英气。
他进门之后没有立刻往里走,而是侧身让开,目光扫过庙内,最后落在苏星河和夜凌轩身上。
“叨扰了。”他抬手抱拳,“外面天黑,想借贵地歇息一晚。”
夜凌轩靠在神像上没动,嘴角弯了弯:“这庙又不是我家的,随便坐。”
那人点了点头,然后回过头,朝门外招了招手:“可星妹子!江兄弟!你们可以进来了!”
苏星河的目光越过他,落在门口。
第二个人走了进来。
是个少女,约莫十六七岁,作矽渊打扮,眉眼生得不错,虽不艳丽,却很干净。只是脸色有些苍白,眼底带着浓浓的倦意,像是下一秒就要彻底燃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