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通讯兵离开到现在,汽灯的火苗已经晃过三次。
第一次是老伊格纳特翻身的时候带起的风,第二次是门帘被风吹开了一条缝,第三次没人知道为什么,它自己就晃了晃,又稳住了。
爱蜜莉雅坐在铺位边沿,看着那个信筒。信筒不长,比手掌大不了多少,封口处压着一枚蓝色的印章。
印章是鹰徽,下面有几行小字。印泥还没全干,有一小块蹭到了边上,蓝里透着一丝红。
炉火在她脸边跳着。光从侧面过来,把她半边脸照得发亮,另半边陷在暗里。
她的眼睛在暗的那半边,看不清在看什么。
格奥尔格靠在角落,手里转着一根没卷完的烟,已经揉得不成样子了,他还在一遍一遍地转。
老伊格纳特坐在炉子边,睁着眼睛,看着炉火,但眼睛里什么都没有。那只聋的耳朵对着屋里,听不见任何声音。
两个列兵,一个在翻那本永远不翻页的书,一个把牌拿在手里,一张一张地看,又一张一张地放下。
汽灯滋滋地响,炉火呼呼地响,干草偶尔被压到,窸窸窣窣地响。这些声音都在,但加在一起还是安静。
爱蜜莉雅伸出手,把信筒拿起来。
她看着那个蓝色的印章。鹰徽的翅膀张开着,爪子里抓着什么,看不清。她用手指蹭了一下那小块蹭出来的印泥,但已经干了,蹭不下来。
她把信筒放回小桌上。那个位置,那个角度,和刚才一模一样。
格奥尔格手里的烟停了。他看着那个信筒,看了一会儿,又低下头去,继续转那根烟。
老伊格纳特的眼睛从炉火上移开,落在那个信筒上,落了一下,又移回去。
两个列兵没有抬头。
她又把信筒拿起来,就那么拿着。信筒躺在手心里,轻得像一张纸,又重得……额,重得她不知道该怎么说。
格奥尔格站起来走到她旁边,在她床边坐下。凳子挪动的声音很响,但没有惊着什么。
她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睛在暗处,看不清表情。她把信筒放在膝盖上,用指甲挑开封口。封口很紧,挑了两下才开。
她抽出里面的信纸。
很薄的一张。折得整整齐齐,边角锋利。这种折法她见过很多次,第七科的文件都是这样折的,用尺子量过一样。
展开。
信纸上的字是打印的铅字,一行一行排。没有落款签名,只有一个蓝色的印章压在纸的最下方。
她看。
第一行是她的名字和军衔。“爱蜜莉雅·冯·施耐德中尉”。打印的,那几个字在纸上,和写在别的地方没什么不同。
她往下看。
“经第七科情报分析确认,该敌狙击单位指挥官代号“白色梦魇”,战术价值评级:甲等。”
她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下。
白色梦魇。
那个人是从她的枪口底下跑掉的。她打了十三枪,每一枪都差一点,只打中他一条腿。
她继续往下看。
“你部需在后续作战中,务必将此目标击毙,并获取其个人作战记录(特别是弹道日志、观测笔记等),交由第七科分析归档。”
务必将此目标击毙。
她看着这几个字。打印的,黑黑的,在纸上。
她想起那个跑出来的人回头看的那一眼。看的是西边,他拿命救了他。
现在这封信让她去杀那个人。
她把信看完了。
她把信纸折起来。沿着原来的折痕折回去,一下,一下,折成原来那个小小的方块。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背囊边。背囊靠在墙角,灰绿色的,帆布磨得发白。她蹲下来,解开扣子。扣子很紧,解了两下才开。
她把那方块放进去,手在里面停了一会儿。
她摸到那张油纸包着的乐谱,油纸包得严严的,摸起来有点鼓。她用手指碰了碰它。
然后把手拿出来,扣上扣子,走回床边坐下。
她把手放在膝盖上,那双手空空的,什么都没拿。
老伊格纳特往炉子里添了一块柴,火又旺了一点,呼呼地响。火光跳着,在他脸上跳,在墙上跳,在那些干草上跳。
格奥尔格把那根卷坏的烟放在嘴边,没点。烟叼在嘴唇上,微微颤着,和墙上干草的影子一个节奏。
打牌的那个列兵把牌洗好了,开始发。发给一个看不见的人,自己和自己玩。
看书的那一个翻了一页。书页的声音很轻,扑的一声。
爱蜜莉雅坐着,看着墙角那个背囊。背囊的扣子系得紧紧的。里面有一封信,有一张乐谱。
信上写着一个代号。乐谱上写着一个数字。
而那封信上还写着:务必击毙。
她把目光从背囊上移开,落在炉火上。炉火一跳一跳的,和老伊格纳特脸上的光一起跳着。
…………
天暗下来的时候,老伊格纳特开始煮汤。
他把锅架在炉子上,往里面倒水,扔干菜,扔盐。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响,热气从锅盖边沿冒出来,随后无声无息散了。
格奥尔格终于点上了烟。烟从嘴里吐出来,在空气里飘着,也散了。
爱蜜莉雅坐在铺位上,看着那锅汤在锅里翻滚,菜叶浮上来,又沉下去,又浮上来。
打牌的那个列兵忽然开口了。
“那天那个跑出来的人。”
话落下去,落进炉火里,没听见响。
旁边的列兵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盯着那本书。
“跑得真快。”打牌的说。“我从来没见人跑那么快过。”
老伊格纳特搅汤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搅。
“是个年轻娃。”老伊格纳特说。“看着也就二十出头。”
打牌的点点头。“二十出头。”
汤还在锅里翻滚。热气一缕一缕地冒,没人再说话。
格奥尔格抽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后来呢。”他问。
老伊格纳特摇摇头。“没了。”
打牌的说:“就没了。”
炉火呼呼地响,汤咕嘟咕嘟地响,别的什么声音都没有。
格奥尔格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看着爱蜜莉雅。
她看着那锅汤,汤在锅里翻滚,菜叶浮上来,又沉下去,再没浮上来。
老伊格纳特开始盛汤。
他端着一碗汤走过来,放在爱蜜莉雅旁边的小桌上。碗底碰到桌面的时候,发出一声钝响。汤很烫,热气往上冒。
他又端了一碗给格奥尔格。格奥尔格接过,喝了一口。烫的,他龇了一下牙。脸有点红了,但应该不是害羞。
他又端给两个列兵。打牌的接过,喝得很慢。看书的那一个接过,放在旁边,没喝。
最后他自己端了一碗,坐在炉子边,呼呼地喝。
爱蜜莉雅看着那碗汤,看着热气一缕一缕地冒,一缕一缕地散。散了之后什么也没留下。
格奥尔格喝完汤,把碗放下,看了一会儿炉火。
她的碗在手里握着,汤已经不烫了。
她把碗端起来,又喝了一口。汤是温的。喝完,把碗放下。
老伊格纳特走过来,把碗收走。他走到锅边把碗放进锅里,用水泡着。水是凉的,碗放进去的时候,发出咕咚一声。
打牌的那个列兵把牌收起来,放在木箱上。他看着爱蜜莉雅,看了一会儿。
“中尉。”他说。
她抬起头。
“那个人。”他说。“那个白色梦魇。他就是西边那个人吗。”
她没说话。牌散在木箱上,红心黑桃混着,没人收。
他等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开始穿靴子。
看书的那一个终于翻了一页,书页的声音很轻,但很引人注意。
格奥尔格又点了一支烟,在黑暗里亮着,一小点红。
“他会来的。”他说。
爱蜜莉雅看着他。
格奥尔格抽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那口烟在空气里飘了很久,才渐渐模糊,与空气扯上说不清的关系。
她转过头,继续看着那锅汤。汤已经不冒热气了。
老伊格纳特在炉子边坐下,又开始打盹。头一点一点往下栽。打牌的那个列兵把牌拿出来,又开始自己和自己玩。看书的那一个盯着新翻的那一页。
爱蜜莉雅站起来,走到背囊边。她蹲下来,解开扣子。背囊的扣子很紧,解了两下才开。
她把手伸进去,在里面停了一会儿,然后拿出一个东西。
油纸包着的。
她走回床边,坐下。把油纸打开。
里面是一张乐谱,边缘有血渍。乐谱上的音符是用铅笔画的,有些地方改过,涂了又画,画了又涂。五线谱画得不算工整,音符也有些稚拙。
她看了一会,然后她把乐谱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小字。
“二十岁。”
这不是马克西姆写的,是她自己前两天写的。没什么特别的原因,硬要说的话,大概因为那个观察员大概二十岁,而周雪也是二十岁。
乐谱在膝盖上摊着,那行“二十岁”对着她,没动。
她又看了一会那个数字,然后把乐谱叠好,用油纸重新包起来。放回背囊里,和那封信放在一起,扣上扣子。
汤已经凉了。锅在炉子上,凉着。
炉火噼啪响了一声,又安静了。
…………
夜更深了。
老伊格纳特打鼾的声音响起来,一下,一下,和炉火的噼啪声混在一起。鼾声从聋的那只耳朵那边传过来,传不到他梦里,只传进别人耳朵里。
打牌的那个列兵把牌收起来,放在木箱上。牌叠得整整齐齐,红心在面,黑桃在底。
看书的那一个把书压在枕头下面。书页还翻在那一页,那一页上有什么,没人知道。
格奥尔格还坐着。他手里的烟早抽完了,烟头扔进炉子里,嗤的一声,没了。他看着炉火,炉火看着他。火光在他脸上跳着,跳得越来越慢。
爱蜜莉雅坐在铺位上,看着墙。墙上那根干草还在晃。晃一下,停一下。晃一下,停一下。
门帘缝隙里的月光移走了。屋里黑了。
只有干草还在晃。很轻。
…………
后半夜的时候,月光从门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她脸上躺了一夜,没动过。
她翻了个身。干草窸窣响。鼾声还在一阵一阵,一个也没断。
她又翻了个身。干草压下去的声音响了两下,没人翻身。
她坐起来。
从枕头下面摸出一个小本子。本子很小,手掌那么大,边角磨得发白。她翻开本子,找到空白的一页。
月光落在白纸上,格子隐隐约约,等着。
她握住铅笔。铅笔很短,只剩一截手指长。笔尖在纸面上方悬着,悬了一会儿。
她开始写。一笔一划,写得很慢。笔尖在纸上划过,沙沙的,很轻,像老鼠在干草里走路。
她写:
“他们给我下达杀死他的命令,像下达配给清单。”
铅笔停了一下。悬在纸上,悬了一会儿。
她继续写:
“也许在他们眼里,我和他都是同一类东西——会呼吸的枪。”
她看着“会呼吸的枪”这几个字。月光照在上面,一笔一划都在。
她继续写:
“可枪不会在扣动扳机后为敌人祷告。”
写完了。她把本子合上。合上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她把本子塞回枕头下面。躺下。睁着眼睛。
月光很淡。照在她脸上,照在她睁着的眼睛里。
老伊格纳特翻了个身。干草压得响。
“那孩子。”他说。声音哑哑的,像是从梦里带出来的。
钱~钱~啊啊
炉火暗了一下,又亮起来,什么也没说。
“我看见了。”他说。“从战壕里看见的。”
沉默。只有鼾声,只有炉火偶尔的噼啪声。
“跑得真快。”他说。
格奥尔格的呼吸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
老伊格纳特没有再说话。炉火噼啪响了一声,又安静了。
月光移走了。屋里黑了。
…………
天快亮的时候,爱蜜莉雅坐起来。
她把枪拿过来,检查了一遍。拉枪栓。咔。拉第二下。咔。弹仓是满的。
她把枪靠在墙边。
站起来,走到门口,掀开门帘。
外面灰灰的天,白白的雪。风停了。雪也停了。一片安静。
格奥尔格也站起来,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老伊格纳特醒了,开始生火。火苗舔着锅底,呼呼地响。锅里的水开始冒热气。
两个列兵也醒了。一个开始穿衣服,一个把牌拿出来,放在木箱上。
格奥尔格看着她。她的目光落在西边,没移开过。
“今天还去吗。”他问。
门帘在她手里,掀了一半,风从外面挤进来。
她没有看他,看着西边。那个人会来的,从那个方向来。他不知道她叫什么,不知道她长什么样,不知道她收到了那封信。
她把门帘放下。转身,走回铺位,坐下。
格奥尔格还站在门口。他看着外面,看了一会儿,也转身走回来,在她旁边坐下。
老伊格纳特端着锅走过来,给他们盛汤。汤很烫,热气往上冒。他给爱蜜莉雅多放了一块黑面包。
打牌的那个列兵开始打牌,自己和自己玩,输了赢了都没人知道。
爱蜜莉雅接过碗,看着那碗汤。汤面上漂着一点油星,在光里亮亮的。
她喝了一口。烫的。那烫从嘴里流进去,流到胃里。
她把碗放下,从枕头下面摸出那个小本子。翻开,又看了一会那几行字。然后合上塞回去,端起碗继续喝汤。
远处传来炮声,闷闷的,一声又一声。
她听着那炮声。一口一口把汤喝完。
老伊格纳特走过来把碗收走,走到锅边,泡进水里。
打牌的那个列兵打输了,把牌扔在木箱上。
“再来。”他说。自己和自己说。
他开始洗牌,牌哗啦哗啦地响。
爱蜜莉雅坐着看着墙。
墙上有干草从木头缝里垂下来。一根,两根,三根。她数着那几根干草,数了一遍又数一遍。
炮声还在响。很远。闷闷的。一下,又一下。
格奥尔格点了一支烟。烟从嘴里吐出来,飘到她脸前。
烟飘过去,散了。
…………
老伊格纳特在炉子边坐下,又开始打盹。头一点一点往下栽。
打牌的那个列兵还在自己和自己玩。输了,赢了,都没人知道。看书的那一个把书翻开了,又翻到原来那一页。
爱蜜莉雅坐着。看着墙。
那封信在背囊里,打印的字整整齐齐。那张乐谱也在背囊里,手写的“二十岁”歪歪的。那笔记是她用中文写的,没人能看懂。
三个东西。都在。
她站起来走到墙边,拿起枪。枪管是凉的,她握着枪托,那凉从手心钻进去,钻到手腕,钻到小臂。
她检查了一遍,拉枪栓。咔。弹仓是满的。
她走到门口,掀开门帘。外面灰灰的天,白白的雪,风停了,雪也停了。
她走出去。雪在她脚下响着,咯吱,咯吱。
脚印一个接一个落在雪地里,没往后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