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的光从那扇高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成一片亮晃晃的方形。窗框的影子落在光里,把光切成几块,像档案架上的格子。

屋子里很暖和,暖气片就在窗下,漆成白色,微微发着烫。热气从缝隙里升起来,在光里扭动着,扭成细细的几缕,升到半空散了。

桌子是橡木的,深棕色,桌面磨得发亮。

桌子一角堆着文件,半人高,整整齐齐码着。有些沾着血渍,有些被雪水浸过,发皱,边角翘起来。但这些都被压平了,压在那一摞的最下面。

前线拼命送回来的情报,在这里只是“待处理文件”罢了。

科尔坐在桌前。

他三十岁左右,戴着眼镜,眼睛有些浮肿。军装穿得整齐,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

他坐得很直,背离开椅背,只有腰靠在椅子中间那块木板上。这样坐久了腰会酸,但从他到第七科第一天起,他就这样坐着。

他填表,盖章,归档。动作精确得像机器。眼睛很少眨。

他正在看一份报告。

报告的纸张很薄,透到背面能看见字迹的影子。很潦草,有些地方被水浸过,糊成一团。

他把报告凑近了些,眯着眼睛辨认。

“……白色梦魇……‘铁砧-9’区域……狙击……至少二十七……”

他拿起铅笔,在另一张纸上记下这几个词。铅笔是红蓝铅笔,蓝的那头削得很尖。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字迹工整。

写完之后,他把那张纸放在左手边。左手边已经放了三张这样的纸,每一张上都写着从不同报告里摘出来的信息。

有的写着“滑雪猎兵营残部”,有的写着“‘铁砧-9’废墟”,有的写着“代号白色梦魇”。

这些信息来自不同的报告,不同的日期,不同的前线部队。有的报告是十天前的,有的是五天前的,有的是昨天刚送来的。

科尔把这些纸看了一遍,按时间顺序排好。排好之后,他又看了一遍。

门被推开。

施密特少校站在门口。他五十岁左右,秃顶,剩下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贴在头皮上。

他手里端着一个白瓷杯子,杯子里是咖啡,冒着热气。他看了一眼科尔,走进来,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

“早上好,科尔。”他说。

“早上好,少校。”科尔说。

施密特喝了一口咖啡。他喝咖啡的时候发出很轻的一声,然后把杯子放下。他靠在椅背上,椅背往后仰了一点,发出吱呀一声响。

“有什么新消息吗。”施密特问。

科尔把左手边那几张纸拿起来,走到施密特桌前,放在他面前。

“铁砧-9方向的报告。”科尔说。“那个代号白色梦魇的狙击手,最近还在活动。”

施密特拿起那几张纸,一张一张看过去。他看得很慢,每看完一张就放在左手边。

看完之后,他抬起头,看着科尔。

“多少了。”他问。

“至少二十七。”科尔说。“不过是不完全统计。有些报告里只提了代号,没有数字。”

施密特点点头。他把那几张纸又看了一遍,放下。

“这个数字可以。”他说。“足够了。”

他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这一次喝得久一些,杯子里少了三分之一。

科尔站在他桌前,等着。

施密特放下杯子,看着窗外。天是灰的,灰得很均匀,没有云,没有太阳。

“评级表填了吗。”他问。

“还没有。”科尔说。“正在整理信息。”

施密特点点头。他把那几张纸推回去。

“填吧。代号有了,区域有了,数字有了。足够了。”

科尔接过那几张纸,走回自己的办公桌。他在椅子上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

文件夹是深灰色的,封面上印着“第七科·战术价值评级表”几个字,下面印着鹰徽。

他打开文件夹,翻到空白的一页。

表格是印好的,有十几个栏目:编号、代号、活跃区域、估算兵力、装备类型、战术价值评级、备注……每一个栏目后面都有一条横线。

科尔拿起铅笔,开始填。

代号:白色梦魇。

活跃区域:“铁砧-9”。

估算兵力:单兵。

装备类型:狙击步枪。

他填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写得很工整。写到“战术价值评级”那一栏的时候,他停下来。

他把那几张纸又看了一遍。二十七。至少二十七。那个数字在那几张纸上,黑黑的。

他拿起铅笔,在那一栏里写下:

甲等。

施密特端着咖啡走过来,站在他身后。

“又是甲等。”施密特说。

科尔点点头。

施密特喝了一口咖啡,看着他填表。

“昨天那个呢。”施密特问。

“哪个。”

“狼人。第聂伯河方向那个。”

科尔翻了翻左手边的另一叠纸。“乙等。”

施密特点点头。“为什么那个是甲等,这个是乙等。”

科尔愣了一下。

“报告里写的。”他说。

施密特又喝了一口咖啡。他没再说话,走回自己的办公桌,坐下。

科尔继续填表。备注栏里他写道:需要获取其个人作战记录,特别是弹道日志、观测笔记等,交由第七科分析归档。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

施密特在看另一叠文件。办公室里只有翻纸的声音,一下,一下,很轻。

“那个白色梦魇。”施密特忽然开口。

科尔抬起头。

“前线的报告里,有没有提到他的观察员。”

科尔翻了翻左手边那几张纸。“没有。只有代号。”

施密特点点头,把手里的文件放下,端起咖啡杯。杯子已经空了,他看着空杯子,看了一会儿,又放下。

“有观察员的。”他说。“这种人都有。”

科尔等着。

施密特没再说话。他看着窗外灰灰的天。窗玻璃上有道细细的裂纹,从左上角斜着下来,快到中间的时候停了。

科尔把笔放下,看着那张填了一半的评级表,看了一会儿。

“少校。”他说。

施密特转过头。

“这个甲等,”科尔说,“怎么评出来的。”

施密特看着他。没说话。

科尔等了一会儿。

“报告里写的二十七。”科尔说。“可二十七是怎么来的。谁数的。哪份报告准。这些都没写。”

施密特把空杯子放下。杯子落在桌上,发出一声钝响。

“你刚来的时候,”施密特说,“没人教过你吗。”

科尔没说话。

施密特靠在椅背上。椅背吱呀响了一声。

“报告里写的二十七,那就是二十七。”施密特说。“报告里没写的,就是不存在的。”

科尔看着他。

“他叫什么。”科尔说。“报告里没写。”

施密特点点头。

“那就没有名字。”他说。“只有代号。”

科尔低下头,看着那张表。

“甲等”那两个字黑黑的,在纸上。

九点四十分的时候,门被敲响了。很轻,两下。然后门被推开。

一个通讯兵站在门口。他手里拿着一个薄薄的信封,信封上沾着雪,雪还没化。

他走进来,把信封放在施密特桌上。信封落下去的时候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总参谋部来的。”通讯兵说。

施密特看了一眼那个信封。封口处压着一个红色的印章,印着一个鹰徽,和科尔的印章不一样。

通讯兵敬了个礼,转身走了,把门关上。

施密特拿起那个信封,没有拆。他看了会儿那个红色的印章,然后把它放在桌角。

科尔看着那个信封。红印章很显眼,在灰扑扑的文件堆里,像一滴血。

施密特没说话。他继续翻那叠文件。

“那个信封。”科尔说。

施密特抬起头。

“您不拆吗。”

施密特看了一眼那个信封。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翻文件。

“会拆的。”他说。“等忙完。”

科尔看着那叠文件。还有七八份,整整齐齐码着。

“忙完。”科尔重复了一遍。

施密特没理他。

…………

十点的时候,科尔把那张评级表看了一遍。代号,区域,兵力,装备,评级,备注。都填满了。

他把表放在左手边,拿起下一份报告。

这份报告的纸很新,字迹也清楚。上面写着:“‘铁砧-9’方向,敌狙击手活动频繁。据观察,该狙击手可能配备观察员。观察员年轻,约二十岁左右……”

科尔的手停了一下。

他看了看这份报告的日期。五天前。

他又看了看其他报告。那些报告里,没有提到任何观察员。

科尔拿起铅笔,在那张信息摘录纸上,加了一行字:可能配备观察员,年轻。

他写得很慢。

这时施密特从办公桌后站起来,走到窗边。他站在那里,背对着科尔。

“那封信。”施密特说。

科尔抬起头。

“总参谋部来的。”施密特说。“你知道这种信一般写什么吗。”

科尔摇摇头。

施密特看着窗外。窗外还是灰灰的天。

“人事变动。”他说。“哪个科换了头儿。哪个部门要合并。哪个倒霉蛋要被调走了。”

他转过身,看着科尔。

“也可能是巡视通知。”他说。“有人要来检查。”

科尔看着他。

施密特走回自己的办公桌,拿起那个信封,掂了掂。很轻。

“这么轻的信。”他说。“一般没好事。”

他把信封放下,又走回窗边。

科尔看着那个信封。红色的印章在灰扑扑的桌上,格外刺眼。

“谁会来。”科尔问。

施密特没有回答。

…………

十点二十分的时候,科尔把第五份报告整理完。他把摘录的那张纸放好,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眼睛。

眼镜在鼻梁上压出两道红印。他按了按,有点疼。

施密特还站在窗边。他站了很久了,一动不动。

“少校。”科尔说。

施密特没回头。

“那个白色梦魇,”科尔说,“为什么是甲等。”

施密特转过身,看着他。

“二十七。”施密特说。“你刚说的。”

科尔点点头。“可之前有个代号狼人的,报告里说三十多,您给评的乙等。”

施密特走回自己的办公桌,坐下。他从抽屉里拿出那叠文件,翻了翻,找到狼人的那张。

“这个。”他说。“三十多。”

科尔点点头。

施密特把那张纸放下。

“报这份报告的部队,”施密特说,“后来全没了。”

科尔愣了一下。

“全没了。”施密特重复了一遍。“人没了,报告就是假的。”

科尔没说话。

施密特把那叠文件推回抽屉,关上。

“白色梦魇那个部队,”他说,“还在。”

他端起空杯子,看了看,又放下。

“还在的,就是真的。”他说。

科尔低下头,继续看第六份报告。

这份报告的纸张很旧,边角都卷起来了,但内容很新。

上面写着:“‘铁砧-9’方向,代号白色梦魇,确认击毙十七人。其观察员一人,已确认阵亡。观察员尸体已回收,据尸体衣物判断,年龄约二十岁左右……”

科尔的手停住了。

他看了三遍。

观察员一人,已确认阵亡。观察员尸体已回收。

他把这张报告抽出来,放在最上面。又把其他几张报告看了一遍。没有。其他报告里,没有任何一份提到观察员阵亡。

他把这张报告拿起来,走到施密特桌前。

“少校。”他说。

施密特抬起头。

科尔把报告放在他面前。手指着那几行字。

施密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报告放下。

“这个。”他说。“几号的。”

科尔看了看日期。“五天前的。”

施密特点点头。他把报告推回去。

“填进去。”他说。“备注里。”

科尔接过报告,走回自己的办公桌。

他在备注栏里那行字后面,又加了一行:据报告,观察员已确认阵亡。年龄约二十岁。

写完之后,他看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

二十岁。

…………

十点四十分的时候,门被推开了。

一个中尉站在门口。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看了一眼屋里,走进来,走到施密特桌前。

“少校。”他说。“第三科的。”

施密特接过文件夹,翻开。看了一会儿。

中尉站在旁边,等着。

施密特看完,合上文件夹。他抬起头,看着中尉。

“转告你们科长。”他说。“收到了。”

中尉敬了个礼,转身走了。门关上了。

施密特把文件夹放在桌角。和那个红印章信封并排放着。

科尔看着他。

“第三科的。”施密特说。“他们那边之前也有个甲等。”

科尔等着。

施密特靠在椅背上。椅背吱呀响了一声。

“一个炮兵阵地。”他说。“打了三个月的。报告里说摧毁了多少多少。”

他顿了顿。

“后来发现,那个阵地根本不存在。”

科尔没有说话。

施密特看着天花板。

“可评级已经发了。”他说。“甲等。”

科尔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那张评级表。

白色梦魇。甲等。二十七。观察员二十岁,已阵亡。

“那这个。”科尔说。“万一也不存在呢。”

施密特看着他。没说话。

科尔等了一会儿。

施密特把那个红印章信封拿起来,放在手里转着。

“那就评错了。”他说。

科尔没说话,看着施密特把信封放下。

“评错了也是甲等。”施密特继续说。“发了就是发了。”

…………

十一点的时候,科尔把最后一份报告整理完。他把所有摘录的纸按顺序排好,放进文件夹里。文件夹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啪”。

他把那个铁灰色的信筒从抽屉里拿出来。信筒很轻,轻得像是空的。他把那张评级表折好,折成三折,塞进去。

他拿起那个蓝色的鹰徽印章。印章是木头做的,手柄处磨得发亮。他沾了沾印泥,在封口处盖下去。砰的一声。很轻。

他把信筒放在桌上。

施密特还坐在那里,看着那个红印章信封。

“那个信,”科尔说,“您不拆吗。”

施密特看了他一眼。然后把信封拿起来,撕开封口。

他抽出里面的纸。只有一张,很薄。

施密特看着那张纸,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纸放下。

“什么事。”科尔问。

施密特没有回答。他把那张纸折好,放回信封里。他把信封放进抽屉,锁上。

他抬起头,看着科尔。

“你那张表。”他说。“填完了吗。”

科尔点点头。

施密特站起来,走到科尔桌前,拿起那个信筒。他掂了掂,然后放下。

“甲等。”他说。

科尔点点头。

施密特走回自己的办公桌,坐下。他端起那个空杯子,又放下。

“等通讯兵来吧。”他说。

…………

十一点二十分的时候,门被推开了。通讯兵走进来,肩上落着雪,帽子边沿结了一圈霜。他走到科尔桌前,站住。

科尔把信筒递给他。

“爱蜜莉雅·冯·施耐德中尉。‘铁砧-9’。”

通讯兵接过信筒。他的手很糙,虎口处有老茧,手指冻得发红。他把信筒放进包里,敬了个礼,转身走了。

门开了,又关上。很响。

科尔坐在那里,看着那扇门。

施密特翻了一页文件。

远处,很轻很轻的,传来炮声。闷闷的。一声,又一声。

科尔听着那炮声。

“今天还有几份。”施密特问。

科尔看了看左手边那叠报告。

“七份。”他说。

施密特点点头。

“那就继续。”他说。

科尔低下头,拿起下一份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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