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男人,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穿着旧衬衫,坐在沙发上抽烟。看见她下来,他把烟掐了。
“醒了?”苏念的妈妈从厨房探出头来,“这是苏念她爸。”
林栖点点头:“叔叔好。”
苏念的爸爸看着她,眼神有点复杂。
“你是林家的闺女?”他问。
“嗯。”
“你妈……走好。”
“谢谢。”
苏念从楼上下来,走到她身边。
“爸,”她说,“那个照片……”
“我知道了。”她爸打断她,又点了一根烟,“你妈跟我说了。”
他吸了一口烟,看着窗外,沉默了很久。
“那是我妹妹。”他说,“苏敏。”
“她现在在哪?”林栖问。
“南方。”他说,“具体哪,我也说不清。她走的时候,没说。”
“什么时候走的?”
苏念的爸爸想了想:“1996年5月。你妈订婚之后没多久。”
林栖在心里算了一下。1996年5月,那时候她还没出生。
“为什么走?”
苏念的爸爸没说话。他又吸了一口烟,烟雾在阳光里慢慢散开。
“有些事,”他说,“你们年轻人不懂。”
“爸,”苏念说,“你告诉我们吧。”
她爸看着她,又看看林栖,叹了口气。
“你妈没跟你说过?”他看着林栖。
林栖摇摇头。
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想怎么开口。
“你妈和我妹妹,”他说,“是很好的朋友。好到什么程度呢?好到整个镇上的人都在说闲话。”
林栖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时候不比现在,”他说,“两个姑娘走得近,别人就要说三道四。我妹妹不在乎,你妈也不在乎。但她们爸妈在乎。”
他又吸了一口烟。
“后来有人给你妈提亲,就是你爸。你姥爷姥姥答应了。你妈一开始不同意,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又同意了。”
林栖没说话。
她想起日记里那句话。
“她说:‘你陪我一起留下。’”
“她说好。”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说好。”
“订婚之后,”苏念的爸爸说,“我妹妹来找我,说她要走。我问她为什么,她没说话,就是哭。”
他顿了顿。
“她走那天,我去送她。火车开的时候,她从窗户里探出头来,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林栖问。
“她说:‘哥,帮我看着她。’”
林栖愣住了。
“她让我看着你妈。”苏念的爸爸看着她,“她说,你妈一个人在这儿,没人照顾。”
林栖的喉咙发紧。
“后来呢?”苏念问。
“后来……”她爸叹了口气,“后来你妈结婚,生了小栖,日子就这么过。我妹妹再也没有消息。”
沉默。
很久的沉默。
最后还是苏念先开口。
“爸,你知道姑姑大概在哪个城市吗?”
她爸看着她:“你想去找?”
苏念点头。
她爸沉默了一会儿,起身走进里屋。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这是她走的时候留给我的地址,”他说,“南丰市,老城区,一个巷子里的房子。我不知道她现在还在不在那儿。”
他把信封递给苏念。
苏念接过来,看了看,然后看着林栖。
“去吗?”她问。
林栖看着那个信封,又看着苏念的眼睛。
“去。”她说。
当天晚上,林栖在房间里收拾东西。
门被敲响。
“进来。”
苏念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小盒子。
“给你看个东西。”她说。
她在林栖旁边坐下,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颗玻璃弹珠。
透明的,里面有一朵彩色的小花。
十五年了,还是那么亮。
林栖看着那颗弹珠,一时说不出话。
“我一直留着。”苏念说,“从小到大,搬了几次家,都没丢。”
林栖伸手拿起那颗弹珠,对着灯看。灯光透过弹珠,在她手上投下一个彩色的光斑。
“为什么?”她问。
苏念看着她,没说话。
“苏念,你到底有什么事没告诉我?”
苏念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林栖的眼睛。
“林栖,”她说,“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吗?”
“记得。”
“那你记不记得,有一次,我们一起去河边玩?”
林栖想了想。
记得。
那年她九岁,苏念八岁。夏天,她们一起去河边捉鱼。
河水很浅,刚没过脚踝。她们光着脚在水里走,找那些躲在石头下面的小鱼。
后来她踩到一块滑溜溜的石头,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血流出来,疼得她直哭。
苏念吓坏了,蹲在她旁边,不知道怎么办。
后来苏念撕下自己的裙角,给她包扎伤口。
那块布是白色的,上面绣着小花。
包扎完了,苏念看着她,忽然凑过来,在她脸上亲了一下。
“不疼了。”苏念说。
她愣住了。
苏念也愣住了。
然后两个人都红了脸。
后来她们谁也没再提过这件事。
“记得吗?”苏念问。
林栖看着她,心跳得很快。
“记得。”
苏念看着她,眼睛里有亮亮的东西。
“林栖,”她说,“我喜欢你。”
林栖愣住了。
“从那时候开始,”苏念说,“就一直喜欢。”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虫鸣。
林栖看着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知道你可能会觉得奇怪,”苏念低下头,“两个女的……但是我就是……”
“苏念。”林栖打断她。
苏念抬起头。
林栖看着她,眼眶有点热。
“那颗弹珠,”她说,“你还留着?”
“嗯。”
“那块石头,”林栖说,“我也留着。”
苏念愣住了。
“我骗你的,”林栖说,“没丢。一直在我抽屉里。搬家的时候带着,从镇上带到县城,从县城带到省城。”
苏念看着她,眼睛红了。
“林栖……”
“我也喜欢你。”林栖说,“从那时候开始,也是一直。”
苏念扑过来,抱住她。
抱得很紧,像怕她跑掉一样。
林栖也抱住她。
十五年了。
她们终于说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