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琳娜脸上那个甜滋滋的笑容停了一下,随即变得更有意思了。

“哎呀,您不陪人家的这些日子里,真的发生了好多事情呢~”她用一种讲八卦的语气说道,尾巴轻轻晃了一晃,“阿米诺斯家族的军队,最后攻下了王室残党的领地。”

我微微挑了一下眉。

“公主当时被活捉了哦~”欧琳娜捂嘴笑了一下,“被抓住之后苦苦哀求,还对着阿米诺斯家族的人许诺,说只要打赢了,就让他们当国王。”

“他们信了?”

“当然不信啦~”欧琳娜摊了摊手,一脸理所当然,“阿米诺斯家族就是那种守着一亩三分地过日子的类型,对当国王不感兴趣,对公主画的饼更不感兴趣。他们本来是准备把公主带回自己的领地,关进地牢的。”

她顿了一顿,脸上的笑意深了一些。

“但是,半路上,收到了来自自己领地的消息。”

“什么消息?”

“欧斯革命军偷了他们的后方,”欧琳娜的语气轻描淡写,“驻守的士兵被打得节节败退,领地丢了。”

我在心里默默点了个头。

薇可纳那边,果然一切顺利。

“所以阿米诺斯家族的人失去了自己的领地,只能把王室残党这边当做新的落脚点,然后呢……”欧琳娜弯弯眉毛,“就把公主关进了她自己的地牢里。”

我沉默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了出来,是那种又苦又无奈的笑。

被关进自己的地牢……欧斯莉维纳大概做梦也没想到会有这一天吧。

“行,”我缓了口气,“那你之前说,你也刚好想来找我,是有什么事?”

欧琳娜收了笑,飘到我面前,低头打量了一圈周围的环境,那双带着爱心的眼睛扫过那些萎靡地坐着的士兵和难民,嘴角往下撇了一下。

“杂鱼主人,你怎么窝在这种地方?”

我详细地和欧琳娜讲述了这几天发生的事情,但并没有告诉她关于科斯塔维尔和黑浪制药公司的消息。

欧琳娜的表情很微妙,她看着我,好半天,才缓缓说出了一句话。

“……就这?”

“就这。”

她又沉默了片刻,然后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那个动作里带着一种我不太喜欢的、居高临下的怜悯感。

“没想到杂鱼主人也会有这么狼狈的时候,”她说,“看来您确实需要人家帮忙动动脑子了。”

“少废话,”我瞪了她一眼,“你要有想法就直接说,没有的话就别嘲讽我了。”

欧琳娜弯了弯眼睛,将那根手指尖抵在嘴唇上,想了想,开了口。

“那些重病的难民,与其把他们关在这里等死,不如……悄悄地送出去,”她说,语气平稳,像是在讨论一件很寻常的事,“让他们混在外面,和欧斯莉娅的军队接触,把瘟疫传过去。”

地窖里安静了一秒。

我看着欧琳娜,没有立刻说话。

这个办法……

从结果上看,有用。一支军队一旦爆发瘟疫,战斗力会以极快的速度瓦解,更何况欧斯莉娅的军队在短时间内大量涌入城内,人员密集,传播会很快。

但是那些难民……

“继续说,”我开口。

“还有,”欧琳娜继续道,“水房那里的水系魔石,人家可以协助您把它们全部取出来,或者直接毁掉。没有了水系魔石,欧斯莉娅的军队就没有干净的水源,城内的饮水会成问题,卫生条件也会更差,这对瘟疫的扩散是很好的助力。”

“最后,”她的语气多了一丝轻巧,像是在说一件颇为有趣的建议,“您可以派人,每天晚上顺着暗道上来,在城中各处纵火,消耗他们的精力,让他们无法安稳地休息,无法有效地巡逻。”

我听完,半晌没有开口。

“还是你作为恶魔,想法要狠毒一些……”我最终说道。

欧琳娜弯起嘴角,没有否认,尾巴轻轻甩了一下。

“不过,”我话锋一转,“我倒是很好奇,欧斯莉娅现在人在哪里?”

欧琳娜歪了歪头,嘴角扬得更高了。

“这个嘛~要不要人家带您去看看?”

紫色的烟雾在眼前弥漫开来,我的视野随之切换,变成了欧琳娜的视角。

一道隐身的、无声无息的传送,落点是一条昏暗的走廊。

砂岩砌成的墙壁,廊道里点着火把,光线摇晃,把影子拉得很长。脚下是被踩磨得光滑的石板,两侧有铁门,铁门上锈迹斑斑,透过铁栏可以看见里面黑漆漆的空间。

这是地牢。

我认出来了,这里是拉普曼斯城的地牢。

欧琳娜隐着身,沿着走廊飘了过去,在最里侧的一间牢房前停了下来。

里面有人。

是那名年长的骑士。

他靠坐在牢房的角落里,身上的衣服已经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脸色灰黄,嘴角和下巴的位置有干涸的痕迹,眼圈深陷,显然已经病了很久。

但此刻,他的眼睛是亮的。

因为牢房外面,站着一个人。

那是欧斯莉娅。

她和我记忆里的样子没有太大区别,还是那身黑色蕾丝裙,还是那双高跟鞋,还是那副高傲到骨子里的姿态。

但今天,她的脸上多了一样东西——一副防毒面具,半透明的镜片遮住了口鼻,和她华丽的装扮放在一起,显得格外违和,却又莫名透出一种边界感极强的冷漠。

她就站在铁门外,隔着那道锈迹斑斑的铁栏,往里看,没有靠近,距离保持得很远,就好像里面装的是某种不洁之物。

那名年长的骑士,伸出一只哆哆嗦嗦的手,扶着墙壁,费力地支撑着自己坐得更直了一些。

“殿下……”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喉咙里那种液体滚动的声音,“您来了……”

欧斯莉娅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他从那双隔着防毒面具镜片的眼睛里,没有读出任何温度。

但他还是继续说话了,大概是病了太久,终于见到一个熟悉的人,让他有些迫不及待。

“殿下,任务……任务完成了,”他说,声音因为情绪而微微颤抖,随即引发了一阵咳嗽,他用手捂住嘴,咳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种混浊的、近乎讨好的笑,“虽然……虽然最后没能逃出去,但殿下您不是已经打进来了吗?那就……那就算是成功了,对吗?”

欧斯莉娅还是没有说话。

他等了一下,眼神里有一丝不安冒出来,但很快被强行压了下去,换成了更急切的笑。

“殿下……求您,把我放出去吧……”他伸出了那只手,向前够了够,够不着铁门,但动作的意思很明显,“我还有家人……您说过,只要任务完成,您会……”

“嗯,”欧斯莉娅开口了,就这一个字,声音从防毒面具里透出来,带着一丝轻微的失真,“不错。”

就这两个字,然后就没了。

那名年长的骑士愣了一下,看着欧斯莉娅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脸上的笑开始有些撑不住。

“殿下?”他试探地出声,“那……您能放我出去吗?这里……里面的人病的病,死的死,我……”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这回咳了更长的时间,他用袖子捂着嘴,袖子移开时,上面多了一片深色的印记。

他抬起头,鼻涕混合着眼泪一起流了下来,脸上已经没有了刚才那副强撑出来的笑,只剩下赤裸裸的恳求和恐惧。

“殿下!快放我出去!我不想死在这里!我真的完成了任务啊!您当初说过的!您说只要完成了……”

欧斯莉娅终于动了。

不是往前走,而是退后了一步。

然后又退了一步。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尖,确认没有沾到什么东西,才重新抬起头,透过防毒面具的镜片,用一种极其冷淡的、带着轻微嫌弃的目光,看了一眼那个伸手往外够、鼻涕眼泪流了一脸的骑士。

“噫——”

就这么一个字,轻轻的,却清清楚楚地从防毒面具里透了出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真恶心。”

说完,她转过身,黑色的裙摆转了半个圆,高跟鞋踩在石板上,发出清脆而笃定的声响,迈步向走廊深处走去。

“殿下!殿下!!!”

那名骑士疯了一样地拍打铁门,铁门发出沉闷的震动声,他的手拍在上面,发出一声声钝响,“您不能就这样走!您说过的!您当初保证过的!求您了!我还有家人!!!求殿下开恩!!!”

欧斯莉娅没有回头。

她的脚步速度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就是那样不紧不慢地走着,走过了走廊,经过了守在出口处的士兵面前。

她顿了一下。

“里面的人病死了之后,”她随口说道,语气和吩咐人扔垃圾没什么两样,“把尸体拖出去烧了。”

“是。”士兵低头应道。

欧斯莉娅迈过了门槛,走出了地牢。

那名骑士的哭嚎声在她身后回响着,在那条狭长昏暗的走廊里来回撞击,久久不散。

她听起来,像是完全没有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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