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历1847年,雾月第十七日,维多利亚联合王国,圣都威斯敏斯特。

威斯敏斯特大教堂的审判庭里。

被午后阴郁的天光投下血红色的影子,正好落在被告席前的石板上。

谢尔·冯·罗森塔尔站在被告席的青铜栅栏后。

他今年三十四岁,北境守护者,铁蔷薇伯爵,皇家骑士团第三军团统帅,同时也是伊丽莎白·维多利亚二世女皇的剑术导师。

然而,那些过往早已是云烟。

此刻,他那身深蓝色军礼服的肩章已被摘除,金色的绶带空荡荡地垂在胸前,让他看起来格外憔悴。

审判席上,七位枢密院大臣、三位红衣主教端坐如雕像。

旁听席挤满了贵族、军官和穿戴整齐的市民代表。

前排左侧,诺森伯兰公爵的千金,艾丽西亚·温莎,他的未婚妻,双手紧握着一块绣着家族纹章的手帕,正紧张地望着他。

“谢尔·冯·罗森塔尔,”首席审判官,红衣主教莫里亚蒂的声音通过黄铜传声管放大,在拱顶下回荡,“经神圣裁判所调查,枢密院审议,现以叛国罪、渎神罪及与非人种族非法媾和罪,对你进行最终宣判。”

谢尔的灰蓝色眼睛平静地扫过审判席。

军务大臣艾德蒙·坎宁安避开了他的视线;财政大臣霍华德·巴斯托摸着下巴上的山羊胡;普鲁士尼亚王国特使,冯·克劳塞维茨伯爵,坐在特设的外宾席上,正慢条斯理地用戴着白手套的手指转动一枚镶嵌红宝石的戒指。

他没有多看那些人一眼,他的目光最终投向最前方那个被金色帷幔半掩的包厢。

透过薄纱,他能看见一个纤细的身影端坐在镶满齿轮与鸢尾花纹章的王座上。

伊丽莎白·维多利亚二世,他看着她从十岁的小公主成长为加冕的女皇,他教她剑术、战术、帝王心术。

四天前,就在这间教堂侧面的祈祷室里,她还握着他的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老师,他们说的那些……那些关于您血液的污蔑,我不信。您一定有苦衷,对吗?”

然而此刻,帷幔后的身影纹丝不动。

仿佛过往的一切都只是他的错觉。

“证据一,”莫里亚蒂主教展开羊皮卷轴,上面的火漆印章在灯光下反射着暗红光泽,“去年黑水河战役,你故意延缓驰援,致使白狮军团全军覆没。普鲁士尼亚方提供的缴获文件显示,你与敌国将领有秘密通信,约定以友军的牺牲换取边境三镇的自治权。”

谢尔闭上了眼睛。

黑水河……漫天暴雪,深及马腹,骑兵团在零下三十度的严寒中强行行军两天两夜。

当他赶到时,只看见冰封的河面上,被撕碎的军旗和冻结的黑色血泊。

他最好的朋友,白狮军团长格伦·马歇尔,胸口插着一柄刻有邪异符文的银质匕首。

那不是人类军队的制式武器。

“证据二,”主教的声调提高,“经圣光术检测,你体内流淌着污秽的黑暗之血,属于神圣教会《异端名录》第七卷明令净化的吸血鬼种族。你,谢尔·冯·罗森塔尔,乃人类与血族的混血杂种!”

旁听席爆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呼和窃窃私语。艾丽西亚猛地捂住嘴,泪水夺眶而出。

谢尔握紧了青铜栅栏,冰冷的触感让他保持清醒。

半吸血鬼的秘密,他隐藏了三十多年。

直到三个月前,普鲁士尼亚特使“偶然”呈上一份情报,声称掌握了谢尔与东部边境“猩红灾祸”血族氏族联络的证据。

随后,一场针对他的、迅雷不及掩耳的调查便开始了。

“证据三,”莫里亚蒂展开最后一份文件,上面盖着普鲁士尼亚皇家情报局的鹰徽火漆,“你与猩红灾祸氏族大公,德拉库斯·弗拉德,有长达五年的秘密书信往来。你向他们提供帝国北境防线轮换时间、军械库位置,换取他们承诺在必要时为你夺权提供武力支持!”

“伪造。”

谢尔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蒸汽管道的嗡鸣。

他盯着女皇的包厢,

“陛下,您应该知道,那些呈交给军务处的密报,用的并不是我的亲笔签名。”

帷幔后的身影似乎动了动。

但站在包厢旁、身穿镶金边枢机主教袍的老人——女皇的首席顾问,大主教阿洛伊修斯——微微俯身,对帷幔内低语了几句。

女皇的身影重新归于静止。

莫里亚蒂主教重重敲下手中的法槌,槌头击打黄铜底座:“被告不得打断!枢密院、神圣裁判所及女皇陛下御前会议已审核所有证据!现在,进行最终宣判!”

他站起身,展开最后的判决书,声音通过传声管放大到整个审判庭:“根据《神圣法典》第三卷第七章,叛国者当处火刑;渎神者当剥离爵位、削去姓氏;与非人种族媾和者,其灵魂永世不得救赎。综上,判决如下——”

谢尔的目光扫过那一张张面孔。

艾德蒙低着头;霍华德嘴角的笑意几乎掩饰不住;克劳塞维茨停止了转动戒指,身体微微前倾。

艾丽西亚站了起来,被她的父亲诺森伯兰公爵死死按住肩膀。

“——剥夺谢尔·冯·罗森塔尔一切爵位、封号、军职及荣誉;其姓氏‘冯·罗森塔尔’从贵族谱系中永久抹除——”

枪声。

不是燧发枪的轰鸣,不是蒸汽步枪的爆响。

而是一种尖锐、短促、仿佛撕裂空气的,带着高压气流释放特有的嘶声。

谢尔感到左胸被一股巨力狠狠撞击。

他低头,看见深蓝色礼服上绽开一朵暗红色的花。

没有剧痛,只有灼热的麻木迅速扩散。他踉跄一步,扶住栅栏。

审判庭死寂了一瞬。

随即,艾丽西亚凄厉的尖叫撕裂了寂静:“谢尔——!!!”

她挣脱父亲的手,提着厚重的天鹅绒裙摆就要冲过来,被两名卫兵拦住。

旁听席炸开了锅,人们尖叫着涌向出口。卫兵们锵啷啷拔出佩剑,却不知该指向何方。

莫里亚蒂主教惊愕地张着嘴,判决书从手中滑落。

谢尔咳出一口血,温热的,带着铁锈味。视野开始模糊、旋转。

他最后看向女皇的包厢。

金色帷幔被猛地掀开,伊丽莎白二世站了起来,双手紧紧抓着栏杆,那张总是带着矜持聪慧的脸上,此刻写满了震惊和……茫然?

她嘴唇翕动,但谢尔已经听不见了。

他的目光在混乱的人潮中搜寻,在某个不起眼的立柱阴影后,瞥见一个帽檐压得很低的人影,正将一根细长的、带有黄铜散热鳍片的金属管状物塞进怀里,转身消失。

蒸汽狙击铳……普鲁士尼亚军工学会去年才公开的原型机……真看得起我……

心底暗暗冷笑着,谢尔的身体向后倒去。

艾丽西亚的哭喊,卫兵的怒吼,蒸汽管道尖锐的啸叫,全都拉长、远去,变成无意义的嗡鸣。

最后映入眼帘的,是审判庭穹顶那幅巨大壁画。

天使的长矛刺入蝙蝠状恶魔的心脏。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照在恶魔鲜红的眼睛上,反射出妖异的光。

没想到啊。

守护了这个国家半辈子。

换来的竟然是这样的结局。

真……讽刺……

黑暗淹没了谢尔的所有知觉。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切换电脑版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