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斯敏斯特大教堂的审判庭里。
被午后阴郁的天光投下血红色的影子,正好落在被告席前的石板上。
谢尔·冯·罗森塔尔,今年三十四岁,不仅是北境守护者,铁蔷薇伯爵,皇家骑士团第三军团统帅,也是伊丽莎白·维多利亚二世女王的剑术导师。
然而,那些过往早已是云烟。
如今,他站在被告席的青铜栅栏后,那身深蓝色军礼服的肩章已被摘除,金色的绶带空荡荡地垂在胸前,让他看起来格外憔悴。
审判席上,七位枢密院大臣、三位红衣主教端坐如雕像。
旁听席挤满了贵族、军官和穿戴整齐的市民代表。
前排左侧,诺森伯兰公爵的千金,艾丽西亚·温莎,他的未婚妻,双手紧握着一块绣着家族纹章的手帕,正紧张地望着他。
“谢尔·冯·罗森塔尔,”首席审判官、红衣主教莫里亚蒂的声音通过黄铜传声管放大,在拱顶下回荡,“经神圣裁判所调查,枢密院审议,现以叛国罪、渎神罪及与非人种族非法媾和罪,对你进行最终宣判。”
谢尔的灰蓝色眼睛平静地扫过审判席。
透过薄纱,他能看见一个纤细的身影端坐在镶满齿轮与鸢尾花纹章的王座上。
伊丽莎白·维多利亚二世,他看着她从十二岁的小公主成长为加冕的女王,他教她剑术、战术、帝王心术。
他还记得初见她时的模样。
那是十年前,老国王亲自将怯生生的小公主交到他手里,彼时的伊丽莎白,是王室里最不被看好的继承人。
她的兄长们个个精于骑射权谋,唯有她,连最基础的剑术握姿都难以掌握,手腕力量弱得连制式轻剑都举不稳。
朝堂上的贵族私下都议论,这位小公主不过是王室里一朵娇弱无用的温室花,连自保都难,更遑论执掌江山。
可他从没有轻看她。
当她因为练不好皇家剑术,把剑摔在地上,红着眼眶说:“我不行,我根本练不好。”的时候,
他没有半句斥责,只是弯腰捡起那柄被她丢弃的轻剑,单膝蹲下身,与她哭得通红的眼睛平视,用带着平和的嗓音告诉她:
“公主殿下,剑从来不是只靠蛮力驾驭的东西,就像王座,从来不是只靠血脉就能坐稳的。你不需要成为王国最强的剑士,你只需要学会如何握住属于你自己的剑。”
他知道她天生力量不足,便翻遍了皇家藏书阁的剑谱,为她量身打造了一柄细身剑,前后改了十七次握剑姿势,摒弃了那些需要蛮力的大开大合的剑招,专门为她摸索出一套以快破力、以巧胜强的技法。
他经常陪她在练剑场从晨露未晞练到日上三竿;在深夜烛火长明的王宫,他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修正她的剑招轨迹。
当她的虎口被剑柄磨得血肉模糊,他亲自用消毒的烈酒清理伤口,用自己贴身携带、绣着铁蔷薇纹章的手帕给她细心包扎。
哪怕她练成千上百遍还是出错,他也从未有过半分不耐。
当她对朝堂权谋、战术推演迟钝,看不穿枢密院派系间的暗流涌动,分不清贵族们话语里的阳奉阴违,连最基础的沙盘推演都能错漏百出。
他便把枯燥厚重的王国法典拆成一个个浅显的小故事,把错综复杂的朝堂局势画成清晰的沙盘,陪她一遍一遍推演朝堂博弈,一场一场复盘边境战役。
老国王病重的那几年,王室诸王争储,暗流汹涌,无数人想把这个无权无势的小公主推出去当棋子。
是他带着皇家骑士团守在她的宫殿外,彻夜不眠地护着她,教她如何在波谲云诡的王室权斗中站稳脚跟,教她如何分辨忠奸、收拢人心,教她何为帝王的权衡,何为君主的底线。
他把自己征战半生的经验、对人心的洞察、对江山的理解,毫无保留地一字一句教给了她。
他陪她走过了人生中最黑暗的岁月。
老国王驾崩,诸王叛乱,是他带着皇家骑士团第三军团星夜回援,以雷霆之势平定了叛乱,为她的王位奠定了无人能撼的根基;
加冕礼上,她紧张得指尖发抖,是他站在她身侧,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别怕,我在。”
她初登王位,被枢密院和教会处处掣肘,是他一次次替她挡下明枪暗箭。
他把自己所有的时间和心力,都倾注在了这个小姑娘身上。
她曾拉着他的手,在教堂的神像前说:“谢尔老师,我会永远信你,就像你一直信任我。”
可如今,神像悬于穹顶,他立于被告席,她藏在帷幔之后。
一帘薄纱,横亘在王权与人心之间,成了难以逾越的鸿沟。
四天前,在这间教堂侧面的祈祷室里,她还握着他的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老师,我相信,你绝对没有做过那些事情!”
然而此刻,帷幔后的身影纹丝不动,仿佛过往的一切都只是他的错觉。
“证据一,去年黑水河战役,你故意延缓驰援,致使白狮军团全军覆没。”
莫里亚蒂主教展开羊皮卷轴,上面的火漆印章在灯光下反射着暗红光泽,“据普鲁士方提供的缴获文件显示,你与敌国将领有秘密通信,约定以友军的牺牲换取边境三镇的自治权。”
谢尔低下头,这些全都是莫须有的罪名,他没想到自己为这国家浴血半生立下赫赫功勋,最终竟会落得这般下场。
他十六岁披甲入北境,十九岁在敌军直奔圣都之际,率部奇袭焚毁敌军粮草改变战局,一战定乾坤。
此后镇守北境五年无一败绩,铸就“铁蔷薇壁垒”,整肃民生令苦寒北境日渐富庶,被北境百姓视为英雄。
二十四岁培养伊丽莎白,护她在储位暗斗中周全,倾囊相授毕生所学;二十九岁击溃叛军保卫圣都;三十二岁平定内乱扶伊丽莎白登位。
他付诸了全部心血,可审判台上的冰冷宣判声仍在拱顶下一遍遍回荡。
“除此之外,你还与敌方勾结…”
“诬告。”谢尔打断他的话,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蒸汽管道的嗡鸣,
“陛下,您应该知道,那些呈交给枢密院与神圣裁判所的密报,用的并不是我的亲笔签名。
我亲笔书写的行军日志全部封存于皇家军务处的档案库中,只要调取核对,真相一目了然。”
“证据二!”主教的声调提高,“经重重查验,你体内流淌着污秽的黑暗之血,属于神圣教会《异端名录》第七卷明令净化的吸血鬼种族。你,谢尔·冯·罗森塔尔,乃人类与血族的混血杂种!”
旁听席爆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呼和窃窃私语。
艾丽西亚猛地捂住嘴,泪水夺眶而出。
“证据三......”莫里亚蒂展开最后一份文件,上面盖着普鲁士皇家情报局的鹰徽火漆。
谢尔握紧了青铜栅栏,冰冷的触感让他保持清醒。
半血族的秘密,他隐藏了三十多年。
直到三个月前,普鲁士王国特使“偶然”呈上一份情报,声称掌握了谢尔与东部边境“猩红灾祸”血族氏族联络的证据。
随后,一场针对他的、迅雷不及掩耳的调查便开始了。
谢尔望向女王的包厢,帷幔后的身影似乎动了动。
但站在包厢旁的红衣主教兼首席顾问——阿洛伊修斯微微俯身向帷幔内低语了几句。
最终,女王的身影重新归于静止,没有回应谢尔的目光。
莫里亚蒂主教重重敲下手中的法槌,槌头击打黄铜底座:“被告不得打断!枢密院、神圣裁判所及女王陛下御前会议已审核所有证据!现在,进行最终宣判!”
他站起身,展开最后的判决书,声音通过传声管放大到整个审判庭:“根据《神圣法典》第三卷第七章,叛国者当处火刑;渎神者当剥离爵位、削去姓氏;与非人种族媾和者,其灵魂永世不得救赎。综上,判决如下——”
艾丽西亚站了起来,被她的父亲诺森伯兰公爵死死按住肩膀。
“——剥夺谢尔·冯·罗森塔尔一切爵位、封号、军职及荣誉;其姓氏‘冯·罗森塔尔’从贵族谱系中永久抹除——”
枪声。
不是燧发枪的轰鸣,不是蒸汽步枪的爆响。
而是一种尖锐短促、裹挟着高压气流撕裂空气的锐鸣。
谢尔感到左胸被一股巨力狠狠撞击,身周泛起转瞬即逝的红光。
又一道枪声袭来——
他低头,看见深蓝色礼服上绽开一朵暗红色的花。
没有剧痛,只有灼热的麻木迅速扩散。
他踉跄一步,扶住栅栏。
审判庭死寂了一瞬。
随即,艾丽西亚凄厉的尖叫撕裂了寂静:“谢尔——!!!”
她挣脱父亲的手,提着厚重的天鹅绒裙摆就要冲过来,被两名卫兵拦住。
旁听席炸开了锅,人们尖叫着涌向出口;卫兵们锵啷啷拔出佩剑,却不知该指向何方。
莫里亚蒂主教惊愕地张着嘴,判决书从手中滑落。
谢尔咳出一口温热的血,视野开始模糊、旋转。
他最后看向女王的包厢。
帷幔被猛地掀开,伊丽莎白站了起来,双手紧紧抓着栏杆,那张总是带着矜持聪慧的脸上,此刻写满了震惊和……茫然?
她嘴唇翕动,但谢尔已经听不见了。
他的目光在混乱的人潮中搜寻,在某个不起眼的立柱阴影后,瞥见一个帽檐压得很低的人影,正将一根细长的、带有黄铜散热鳍片的金属管状物塞进怀里,转身消失。
蒸汽狙击铳……普鲁士王国军工学会去年才公开的原型机……真看得起我……
心底暗暗冷笑着,谢尔的身体向后倒去。
艾丽西亚的哭喊,卫兵的怒吼,蒸汽管道尖锐的啸叫,全都拉长、远去,变成无意义的嗡鸣。
最后映入眼帘的,是审判庭穹顶那幅巨大壁画。
天使的长矛刺入蝙蝠状恶魔的心脏。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照在恶魔鲜红的眼睛上,反射出妖异的光。
没想到啊……
守护了这个国家半辈子。
换来的竟然是这样的结局。
真……讽刺……
黑暗淹没了谢尔的所有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