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螃蟹无通判:国朝自下湖南,始置诸州通判,既非副贰,又非属官。故尝与知州争权,每云:“我是监郡,朝廷使我监汝。”举动为其所制。太祖闻而患之,下诏书戒励,使与长吏协和,凡文书,非与长吏同签书者,所在不得承受施行。至此遂稍稍戢。然至今州郡往往与通判不和。往时有钱昆少卿者,家世馀杭人也,杭人嗜蟹,昆尝求补外郡,人问其所欲何州,昆曰:“但得有螃蟹无通判处则可矣。”至今士人以为口实。
桂枝香(天柱山房拟赋蟹)
松江岩侧。正乱叶坠红,残浪收碧。犹记灯寒暗聚,簖疏轻入。休嫌郭索尊前笑,且开颜、其倾芳液。翠橙丝雾,玉葱浣雪,嫩黄初擘。
自那日、新诗换得。又几度相逢,落潮秋色。常是篱边早菊,慰渠岑寂。如今谩江山兴,更谁怜、草泥踪迹。但将身世,浮沈醉乡,旧游休忆。
本词以"松江岩侧"开篇,点明地点。松江即吴淞江,为江南水乡捕蟹胜地,岩侧水畔,正是蟹之栖居处。"正乱叶坠红,残浪收碧"八字,勾勒深秋萧瑟景象:红叶纷坠,残浪收尽碧波,色彩对比鲜明而意境苍凉。此二句不仅点明时令,更以"乱""残"二字暗寓山河破碎之感,为全词奠定凄清基调。
"犹记灯寒暗聚,簖疏轻入"转入回忆,描写捕蟹场景。"簖"为插于水中的竹栅栏,用以拦截蟹之去路。寒夜灯火昏暗,蟹群聚集;竹簖稀疏,蟹轻易穿入。词人用"暗聚""轻入"二语,既写蟹之习性,又暗示其被困之命运,为后文身世之叹埋下伏笔。
"休嫌郭索尊前笑,且开颜、共倾芳液"笔锋一转,写宴饮之乐。"郭索"为蟹行声貌,扬雄《太玄·锐》云:"蟹之郭索,心不一也。"此处借指蟹,亦暗含蟹行蹒跚之态。词人劝酒:莫嫌蟹在尊前横行可笑,且开怀畅饮美酒。"芳液"指美酒,与蟹之鲜美相映。
"翠橙丝雾,玉葱浣雪,嫩黄初擘"三句,极写食蟹之精致。翠绿橙皮切丝如雾,玉白葱根洗削似雪,嫩黄蟹肉初被擘开。色彩缤纷,刀工细腻,展现南宋饮食文化的精致雅趣。然"丝雾""浣雪"之喻,又透出一丝虚幻之感,暗示繁华易逝。
"自那日、新诗换得"承上启下,由宴饮转入抒情。当日以诗换蟹,雅集唱和,曾有几度相逢于落潮秋色之中。"落潮"二字双关,既写捕蟹之时令,又隐喻国势之衰落。秋色萧瑟,与上阕"乱叶坠红"呼应,时光流转而悲凉愈深。
"常是篱边早菊,慰渠岑寂"写蟹之栖居环境。篱边早菊,既为蟹之伴侣,亦象征隐逸之高洁。词人借蟹之"岑寂",写自身之孤独。"慰渠"二字,物我交融,蟹之寂寞即人之寂寞。
"如今谩有江山兴,更谁怜、草泥踪迹"为全词情感高潮。"谩"即徒然、空自之意。国破家亡,纵使有江山之兴,亦无人怜惜这草泥中的踪迹。"草泥踪迹"既写蟹之爬行痕迹,亦喻自身之漂泊无归。此处明显寄托遗民之悲:昔日江山已非宋有,遗民踪迹谁复怜惜?
"但将身世,浮沈醉乡,旧游休忆"收束全词,沉痛至极。唯有将身世浮沉付诸醉乡,旧日游踪休要追忆。"休忆"二字,看似超脱,实则是无法忘却的痛楚,是遗民词人面对故国沦亡的无奈之辞。与朱彝尊同调咏蟹词"年年长擘,烛斜画舫,水凉朱户"的客观体物相比,吕同老此词情感浓郁,托意深远。
此词艺术上体现了宋末咏物词的典型特征:一是物我交融,以蟹之"草泥踪迹"喻自身之漂泊,以蟹之"岑寂"写内心之孤独;二是典故化用,"郭索"之典既切题又增雅趣;三是色彩映衬,"坠红""收碧""翠橙""玉葱""嫩黄"等色彩词汇构建出视觉盛宴,反衬心境之苍凉;四是结构跌宕,由景入事,由事入情,层层递进,卒章显志。
在词史上,此词是《乐府补题》咏物词群的重要组成部分。与唐珏"西风有恨无肠断,恨东流、几番潮汐"之直抒胸臆、陈恕可"无肠枉抱东流恨,任年年、褪匡微绿"之寄托遥深相比,吕同老此词更显含蓄蕴藉,以"浮沈醉乡,旧游休忆"的故作旷达,写尽遗民之悲。这种"不直言悲而悲自在"的笔法,正是宋末遗民词"托意"咏物的精髓所在。
吕同老《桂枝香·天柱山房拟赋蟹》以蟹为媒,借题发挥,在精致的物象描摹中寄寓着深沉的家国之痛与身世之悲。词中"草泥踪迹"的飘零、"旧游休忆"的无奈,不仅是个人命运的慨叹,更是一个时代的精神缩影。当宋末词人们在天柱山房、宛委山房、浮翠山房之间轮流主盟,以龙涎香、白莲、莼、蝉、蟹为题材分韵唱和时,他们笔下的物象已不再是单纯的自然之物,而是承载着文化记忆与政治隐喻的精神符号。
这种"以物观物"而"物皆着我之色彩"的创作方式,将咏物词推向了"寄托遥深"的艺术高峰,也为清初朱彝尊等人的体物词风提供了历史参照。读吕同老此词,不仅可赏其工笔之精妙,更可感其故国之思的绵长与深沉,这正是宋末遗民词超越时代的艺术魅力所在。
所以还是,欲知后词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