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汐白的大脑瞬间卡壳了。
誓言?
“我,我不知道……”
她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眼神透着茫然。
她是真的不知道。
在她的记忆里,自己为了避免留下太多羁绊,从来没有和任何人许下过什么沉重的誓言。
甚至就连当年洛星璃红着脸对她说“我们要一辈子做好朋友”的时候,她当时都只是觉得小女孩在说大话,马马虎虎地笑了笑,根本没有给出正面的回应。
更何况是眼前这个性格乖戾,令人捉摸不透的顾染樱?
自己怎么可能跟她有过什么誓言?
看着林汐白那副满脸无辜的模样,顾染樱的呼吸猛地一滞。
“哼。”
她冷哼了一声,粉色的眸子里闪过一抹不甘,却没有发作解释。
她只是站起身,重新恢复了那副慵懒甜美的模样。
“今晚的惩罚已经结束了。”
顾染樱理了理裙摆,语气恢复了往日的轻快,“明天,我们出去玩吧~”
“……随你。”
林汐白半垂着眼帘,声音虚弱。
她现在总算是从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中缓过了神,但身体里的力气依旧像被抽干了一样,根本没有多余的精力去理睬她。
“汐儿,天这么晚了,我们回房间去休息吧?”
顾染樱伸出手,想要去拉她。
“你自己去吧,”林汐白拍开了她的手,别过头,“我就在这里睡。”
“欸~?为什么呀?”顾染樱收回手,故作委屈地歪了歪头。
“因为我讨厌你!”
林汐白气鼓鼓地丢下这句话。
索性将双腿也蜷缩了起来,整个人缩在宽大的沙发角落里,伸出还在微微发抖的小手,在刚才挣扎时掉落在地毯上的披肩口袋中摸索了一阵,拿出了自己的手机。
解锁屏幕,手指在界面上滑动着,林汐白看都不看旁边的顾染樱一眼,摆出了一副“绝对不要再理你”的冷战架势。
不过,当她的视线落在手机屏幕上时,那一直紧紧皱着的眉头,终于舒展了些许。
屏幕上显示,她刚才发给林鸢的那条消息,已经变成了已读状态,而给林鸢点的外卖订单,也显示已送达。
她轻轻松了口气。
看来,那孩子是真的安全醒来,并且已经吃到热乎的饭菜了。
而她,还要在这座花之塔中,熬过这个漫长的夜晚……
……
…
位于市中心云端的高级大平层里,没有开主灯。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晴川市繁华璀璨的夜景,万家灯火明明灭灭,却没有一盏属于这间屋子。
客厅空旷,昂贵的家具像展览品一样整齐地摆放着,空气中飘浮着淡淡的清洁剂味道。
绿发少女楚青沐,正端正地坐在客厅中央那张宽大的软棉沙发上。
她的脊背挺得笔直,坐姿标准,穿着一件素净的白绿色连衣裙,裙摆整齐地盖住膝盖,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大腿上。
那张脸庞白皙精致,却偏偏缺乏生气,就像橱窗里的人偶。
手机屏幕幽蓝的光芒打在她的脸上,映照着她那一双浅绿色的眼眸。
屏幕上,是她特别关心的置顶联系人,苏见鸢发来的消息。
【我已经找到了特效药,并且吃下去了。从今往后,你不需要再为我花钱了。】
楚青沐盯着那行字,为了向偶像精准地表达出激动的情感,她那纤细苍白的手指极其高效的滑出聊天界面,熟练打开了后台的备忘录。
里面收录了她能找到的所有常用语,分门别类,标注了适用场景和情感强度。
她熟练地复制,切换,粘贴。
【真的吗?!太好了太好了!恭喜你啊!🎉🎉🎉】
发送完毕。
做完这一切,楚青沐那张万年冰川般的面庞依然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但如果把视线往上移一点点,就会发现,她头顶那一小撮绿色的呆毛,正因为极度的愉悦而微微晃动着。
然而,这份愉悦并没有持续太久。
随着苏见鸢那句婉拒金钱,让她自己留着买好吃的回信跳出来,楚青沐头顶那根晃动的呆毛瞬间僵住了。
“钱……不需要了。”
楚青沐呆呆地看着屏幕,喃喃地重复着这句话,声音空洞,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和空气确认什么,眼神中闪过一丝类似于宕机的迷茫。
对于普通粉丝来说,这或许是偶像心疼自己的体贴。
但对于楚青沐,这无异于一条宣告她再无作用的消息。
“偶像不需要钱了……”
她微微歪了歪头,“那我,还能为她做些什么?”
空旷的客厅里,没有人回答她。
那双没有高光的浅绿色眼眸深处,开始翻涌起一种名为存在焦虑的黑色泥沼。
手机的屏幕渐渐暗了下去。
她没有点亮它。
只是继续盯着那片黑暗,思考着那个她无法回答的问题。
直到第二天晚上。
那是一个极其普通的深夜,放在桌面上的手机,突然发出了特别关心的震动。
楚青沐迅速转过头,拿起手机。
屏幕上,是一条附带着精准定位的消息。
紧跟着定位的,是一句简短的话。
【快来,我要不行了,送我回家。】
“!?”
楚青沐想都没想,便立刻跑出了家门,因为,这是她人生中最重要的人。
在她还小的时候,父母便已离异。
他们各自重组了家庭,有了新的生活和新的孩子。
她就像是一个沉重的包袱,被两边推来推去。
即便她的父母出于愧疚,或者仅仅是为了买断这份血缘的麻烦,给了她这套位于云端的房子,给了她花不完的钱,却从未给过陪伴。
屋子里永远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个人,和窗外不属于她的万家灯火。
在这个需要爱才能生长的年纪,她被完全放养了。
小学时,因为常年无人照料,她总是沉默寡言,反应迟钝。
明明卡里有着惊人的数字,却因为缺乏常识和关心,总是穿着不合身的滑稽衣服。
这种与周围格格不入的木讷与灰暗,让她顺理成章地成了班上最合适的欺凌对象。
书包被大笑着扔进散发着恶臭的垃圾桶,课本上被红黑相间的墨水画满不堪入目的侮辱性涂鸦。
刚要坐下,却发现座位上被涂满了厚厚的胶水,中午饿着肚子,却怎么也找不到被藏起来的午餐……
这些,她都经历过。
更严重的,是放学路上,被无缘无故地堵在逼仄的巷子里肆意推搡,被几个人按着头,逼着她说出“我是废物”,才准许她带着满身泥泞离开。
面对这些恶念,楚青沐没有反抗,也没有告状。
她那双缺乏高光的浅绿色眼眸里,总是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因为她知道,说了也没用,父母的电话永远是“正在通话中”或者“我很忙”。
从小学升入初中,再到高中,她的日常没有变化,但已经习惯了。
直到一年前的一天傍晚,她又被堵在巷子里。
三个比她高大许多的女生将她团团围住。
“装什么死人脸?给我跪下来,学两声狗叫听听!”
带头的女生扯着她的绿发,笑得嚣张刺耳,另一个举着手机,拍着她狼狈的样子。
楚青沐面无表情地垂下眼帘,没有任何动作,任凭身体被她们的作用力推的颠倒七歪。
就在这时。
一道黑色的身影从天而降。
‘砰!’
来人稳稳地落在她与那三个女生之间,震碎了满地的积水。
楚青沐呆滞地抬起头。
那是一个穿着黑色JK制服的少女,看起来和那些欺凌者同岁。
一头如瀑的黑发在晚风中肆意飞扬,最让她无法移开视线的,是少女那双赤红如血的眼眸,里面正燃烧着令人胆寒的怒火。
仅仅是站在那里,就带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压迫感。
“三对一,很威风?”
少女的声音清冷,透着骨子里的桀骜与不屑。
那三个女生被吓退了半步,但仗着人多,还想嘴硬,“你,你谁啊!少管闲……”
话音未落,黑发少女只是轻轻抬起手。
‘呼——’
一缕诡异的黑色火焰,毫无预兆地在她指尖浮现。
那火焰没有灼热的温度,也没有剧烈燃烧,只是静静地漂浮在空气中。
可那股直逼灵魂的死亡气息,却让那三个女生瞬间白了脸,尖叫着,吓得屁滚尿流,连滚带爬地逃出了巷子。
死胡同里重新归于寂静。
少女收起指尖的黑炎,转过身,缓缓蹲下,看着蜷缩在墙角的楚青沐。
“没事吧?”
楚青沐微微瑟缩了一下,迎上了那双眼睛。
在那双赤红的眼眸里,她没有看到寻常人那种居高临下的同情,也没有强者对弱者的怜悯。
那里面,只有一种平视的关切,干净纯粹,像是她们本就生而平等。
见楚青沐像个木偶一样不说话,少女皱了皱眉,伸手拍了拍她衣服上的泥土,冷冷地丢下一句。
“受欺负了就还击回去。只会站着挨打的木头,看着真让人火大。”
说罢,少女转身,楚青沐只能听到她在嘟囔着什么“虚兽”,“魔女”等词汇,再次抬眸时,对方已经跃上墙头,隐入了夜色,
从那天起,她的世界里,多了一道光。
这块站着挨打的木头,终于找到了自己存在的意义。
她开始动用自己卡里那些不会变的数字,学着买了最新款的手机和电脑,偷偷潜入暗网和各大论坛,疯狂搜索着关于那个黑发红瞳少女的一切。
她查到了。
查到了那是游走在生死边缘的魔法少女。
更查到了,那是个充满鲜血的世界,和懦弱的她毫无关系,对方每天都在和极其危险的怪物战斗。
她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但,楚青沐觉得,自己至少可以做一件事。
熟悉以后,她曾听苏见鸢对她抱怨过,现实生活似乎被某种病所困扰。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病,但她知道,在人类社会,治病就需要钱。
于是,她开始把父母打来的巨额抚养费全部攒起来,每个月准时打进苏见鸢的账户。
为了不被拒绝,为了合理化这种行为,她发消息说这是追星费用,说她只是一个崇拜魔法少女的普通人。
她每天对着屏幕里祈祷,却不敢说出更多的关心,不敢问更多的问题,更不敢在现实中靠近哪怕一步。
因为她害怕。
如果靠近了,会不会被那道光讨厌?
如果靠近了,会不会被她发现,当年那个被她救下的女孩,本质上是一个无趣的家伙?
会不会连现在这层偶像与粉丝的微弱联系,都会被彻底斩断?
所以,楚青沐心甘情愿地选择做一个影子。
一个默默关注,默默支持,只要能被需要,哪怕只是金钱上的需要,她就觉得自己还活着。
没想到,对方居然,拜托了那种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