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要陪她去,她没让。苏念也不强求,只是说:“中午回来吃饭,我妈做了你爱吃的。”
林栖想说不用,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镇子离县城不远,开车二十分钟。越靠近,路越窄,房子越矮。路边的槐树还是老样子,一株连着一株,枝叶交错,在头顶搭起绿色的棚子。
她把车停在巷口,步行进去。
巷子很深,两边的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她小时候数过,从巷口到家门口,一共一百三十七步。现在走起来,好像还是那个数。
家门口的槐树还在,比记忆中粗了一圈。树下的石墩还在,小时候她常坐在这里等母亲下班。石墩被磨得光滑,泛着青灰色。
她站在门口,掏出钥匙。
钥匙插进锁孔,转不动。
她又试了一次,还是不行。
门从里面打开了。
一个陌生的女人探出头来,四十来岁,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两个人对视,都愣住了。
“你找谁?”女人问。
林栖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这是……林家的房子?”她问。
“对啊,你是?”
“我是林家的女儿。”
女人愣了一下,然后恍然大悟:“哦哦,你就是小栖吧?你妈提起过你。快进来快进来。”
林栖走进去。
院子还是老样子,但变了。母亲种的那些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畦一畦的青菜。晾衣绳上挂着陌生的衣服,墙角堆着陌生的杂物。
“你妈把房子租给我们了,”女人说,“去年的事。她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空,就说租出去,她自己住东边那间小的。”
林栖没说话。
她不知道这事。母亲没说过。
“你妈的事我听说了,”女人的声音低下去,“节哀啊。她人挺好的,平时还帮我带孩子。”
林栖点点头。
“你要拿东西吧?你妈的东西都还在东边那间,我们没动。”
林栖穿过院子,走到东厢房门口。
门没锁,她推开门。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子上放着母亲的针线筐,里面还有没补完的袜子。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边放着一本翻旧了的书。
她拿起那本书,是一本《红楼梦》,扉页上写着她的名字。是她高中时读过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母亲收起来了。
她坐在床边,环顾四周。
墙上贴着一张奖状,是她小学三年级得的“三好学生”。旁边是一张照片,她和母亲的合影,她穿着学士服,母亲站在她身边,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那是她大学毕业那天拍的。七年了。
她打开衣柜。
里面是母亲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最下面压着一个木箱子,上了锁。
她摇了摇箱子,里面有东西。
锁是老式的,她找了根发卡,捅了几下,开了。
箱子里是些旧物。几本泛黄的笔记本,一叠信,还有一张照片。
她先拿起照片。
黑白照片,已经发黄,边角有些磨损。照片上是两个年轻的女人,站在槐树下,手挽着手,笑得很开心。
左边那个,是她母亲。二十出头的样子,梳着两条麻花辫,穿着碎花裙子。
右边那个,她不认识。短发,眉眼清秀,比母亲高一点,一只手搭在母亲肩上。
她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有一行字,蓝黑墨水,笔迹娟秀——
“念念,1995年夏。”
念念。
她盯着这两个字,心跳莫名快了一拍。
念念是谁?
为什么母亲从来没提起过?
她把照片放在一边,翻开那些笔记本。
是母亲的日记。
从1995年开始,一直写到今年春天。字迹从工整到潦草,纸张从新到旧,记录了一个女人三十年的人生。
她翻开第一本,第一页——
“1995年3月12日,晴。
今天供销社来了新货,是上海来的的确良布,我和敏一人扯了一块。她说要做裙子,我说要做衬衫。她笑我老土,说现在谁还穿衬衫。我说那做裙子也行,但我要做长的,短的穿不出去。
下班后我们在槐树下坐了很久。她说她想离开这里,去外面看看。我问她想去哪,她说不知道,反正不想一辈子待在这个小地方。
我没说话。
我不想离开。我爸妈只有我一个,我走了他们怎么办?
她看着我,说:‘那你陪我一起留下。’
我说好。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说好。”
敏。
林栖继续往下翻。
“1995年5月20日,阴。
今天下雨,供销社没什么人。我和敏躲在柜台后面聊天,她问我有没有喜欢过什么人。
我说没有。
她说她也没有。
然后她就不说话了,一直看着窗外。雨下得很大,玻璃上全是水珠,看不清外面。
下班的时候,她说:‘我送你回家。’
我说不用,就几步路。
她说:‘我想送。’
我们就一起走在雨里,撑一把伞。她把伞往我这边偏,自己半个身子都淋湿了。我说你往那边去点,她说没事,你不淋着就行。”
林栖的手指停在纸页上。
她好像明白了什么。
又好像什么都没明白。
手机响了。
是苏念。
“回来了吗?饭好了。”
林栖看了看窗外,才发现已经快十二点了。
“快了。”她说。
“那我等你。”
挂了电话,她把日记和照片收起来,放进包里。箱子里的东西,她打算慢慢看。
走出东厢房,那个女人还在院子里,一个小女孩在旁边玩泥巴。
“走了啊?”女人问。
“嗯,谢谢。”
“不客气。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来。”
林栖点点头,往外走。
走到巷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槐树还在,石墩还在,门还是那扇门。
但已经不是她的家了。
回到苏念家,饭已经摆在桌上。
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时蔬、番茄蛋汤。和苏念妈妈的手艺一样好。
“快坐快坐,”阿姨招呼她,“饿了吧?”
林栖坐下,苏念坐在她旁边。
“拿到东西了?”苏念问。
“嗯。”
“都还好吧?”
林栖没说话,从包里拿出那张照片,放在桌上。
“你认识这个人吗?”
苏念低头看照片,脸色变了。
阿姨也凑过来看,看了一眼,愣住了。
“这是……”
“妈,你认识?”苏念问。
阿姨没说话,只是看着照片上的人,眼神复杂。
“阿姨?”林栖看着她。
阿姨叹了口气。
“认识。”她说,“这是苏念的姑姑,苏敏。”
林栖愣了一下。
苏念也愣住了。
“姑姑?”苏念问,“我怎么从来没见过?”
“你当然没见过,”阿姨说,“她走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
“她去哪了?”
阿姨沉默了一会儿,说:“南方。具体哪我也不清楚,你爸可能知道。”
林栖看着照片上的两个人。
母亲和苏敏,手挽着手,笑得很开心。
“她们……”她不知道怎么问。
阿姨看着她,眼神里有些什么,一闪而过。
“她们是好朋友。”阿姨说,“很好的朋友。那时候我们一起在供销社上班,她们俩形影不离的。”
“后来呢?”
“后来……”阿姨顿了顿,“后来有人给你妈提亲,就是你爸。你妈订婚之后没多久,苏敏就离开了。”
林栖没说话。
她想起日记里那些话。
“她说她想离开这里,去外面看看。”
“她说:‘你陪我一起留下。’”
“她说好。”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说好。”
她好像明白了什么。
又好像什么都没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