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在凌晨三点响起来的时候,林栖正在做梦。

梦里她站在老家门口的槐树下,母亲在院子里晾衣服,肥皂水的味道混着槐花的甜香。母亲回过头来,嘴唇动了动,但她听不清说了什么。

铃声把她拽出梦境。

她摸到手机,屏幕的亮光刺得眼睛发痛。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区号是老家那个小县城的。

她的心突然往下沉了一下。

“喂?”

“请问是林栖吗?”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带着某种职业性的平稳,“我是县医院的护士,您母亲今天下午病情突然恶化,我们已经尽力抢救,但还是……”

后面的话她听不清了。

或者说,她不想听清。

她握着手机,盯着天花板。那块水渍还在,形状像一只蜷缩的猫,三年前搬进这间出租屋的时候它就在那里。她看过无数次,从来没想过要找人修。

“……林女士?您在听吗?”

“在。”她说。声音不像自己的。

“您看什么时候能来医院一趟?还有一些手续需要家属办理。”

“我现在就出发。”

她挂断电话,在床上坐了一会儿。

六月的夜晚闷热异常。窗外有虫鸣,一声接一声,像在催促什么。她起身打开衣柜,拽出一件深色外套,想了想,又塞回去。这个天气穿不住。

她换了条黑色的连衣裙,站在玄关穿鞋的时候,看见了鞋柜上那只搪瓷杯。

杯子里插着几支干枯的艾草,还是去年端午母亲来看她时带来的。母亲说城里的艾草不香,自己在地头挑的,晒干了泡脚好。

她把艾草取出来,扔进了垃圾桶。

出门前她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出租屋。三十平米的单间,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住了三年,还是刚搬进来时的样子,没有一点烟火气。

她关上门,没有再看。

开车回去要四个小时。

高速公路在黑夜里无限延伸,偶尔有卡车从对面驶来,车灯像两只惨白的眼睛。她把车窗摇下来,热风灌进来,吹得眼睛发涩。

路过第一个服务区的时候,她下去买了一包烟。

她已经戒了三年。上一次抽烟,是母亲做心脏支架手术那天。她在手术室外面等了四个小时,抽完了整整一包。

现在她站在厕所旁边的垃圾桶前,点燃第一根,呛得咳了起来。

凌晨五点半,天边开始泛白。

她把车停在医院门口,熄了火,在车里坐了很久。保安过来敲窗户,示意她挪车,她才重新发动,开进停车场。

护士站值班的是一个年轻的女孩,脸色有些疲惫,看见她进来,愣了一下。

“林栖是吧?”她翻开一个文件夹,“您跟我来吧。”

林栖跟在她后面,穿过长长的走廊。

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混着别的什么,她说不上来。有些地方的灯忽明忽暗,发出细微的电流声。护士在一扇门前停下来,推开。

“您先看看她,然后去一楼办手续。”

林栖走进去。

母亲躺在那里,比记忆中瘦小很多。脸上的皱纹变得平整,像是睡着了。她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做什么。床头柜上放着一只保温杯,是她大学时用过的,杯身上贴纸的痕迹还在。旁边是一个塑料袋,装着几个橘子和一包饼干。

她伸手碰了碰母亲的手。

凉的。

她想起小时候冬天放学回家,母亲总是把手搓热了捂她的耳朵。母亲的手因为常年干活,粗糙,但是很暖。

门口有脚步声。她回头,进来一个中年男人,穿着白大褂。

“林女士,您来了。”医生走过来,例行公事地说了几句节哀之类的话,然后开始解释抢救的经过。他说了很多,林栖只听见几个词:大面积出血、来不及、很突然。

“她下午还说有点头疼,我让她做个检查,她说老毛病了,回家躺躺就好。”医生的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自责,“晚上八点多,护士查房的时候发现她已经昏迷了。我们立刻进行抢救,但是……”

“她为什么会在医院?”林栖问。

医生愣了一下:“她住院有十天了,您不知道?”

林栖没说话。

“她是自己来的,说心脏不舒服。我们安排住院观察,准备做个全面检查。这几天情况还算稳定,没想到……”

十天。

她十天没给母亲打过电话。

上一次通话是月初。母亲在电话里说家里一切都好,让她别挂念,好好工作。她说好,然后挂了电话。

医生什么时候走的,她不知道。

她站在那里,看着母亲的脸。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床单上,一道一道的。

门又被推开了。

一个中年女人探头进来,看见她,犹豫了一下。

“你是小栖吧?”

林栖点头。

“我是你妈隔壁床的家属,姓周。”女人走进来,压低声音,“你妈这几天老念叨你,说你工作忙,不让给你打电话。她每天都看手机,等你自己打过来,又不让告诉你她住院的事。”

林栖的喉咙动了一下。

“她那天还跟我说,你小时候特别爱吃她做的槐花麦饭,现在城里买不到,她这次带了好多槐花来,晒干了装在袋子里,说等你回来给你带走。”女人指了指床头柜下面的塑料袋,“就那个。”

林栖低头,看见一个洗得发白的布袋,鼓鼓囊囊的。

“还有,”女人犹豫了一下,“她好像一直在等你回来。前几天晚上,她迷迷糊糊的,叫你的名字。我问我闺女,你妈是不是想你了?我闺女说,可能吧。”

林栖没说话。

“我先走了,你忙。”女人拍了拍她的胳膊,“节哀。”

门关上。

林栖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高考那年,母亲骑电动车送她去考场,半路下起雨,母亲把雨衣都给她,自己淋得湿透。她在考场里答题,母亲在校门口站了一上午。

想起大学毕业那年,她留在省城工作,母亲送她到车站。进站的时候她回头,看见母亲站在检票口外面,踮着脚往里面看。她挥了挥手,母亲也挥了挥手。

想起去年过年回家,母亲做了满满一桌子菜,她吃了两口就说饱了,回房间玩手机。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母亲一个人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

她不知道母亲一个人在家的时候都做些什么。

不知道她每天几点起床,吃什么,跟谁说话。不知道她生病的时候谁陪她去医院,买药的时候有没有人帮忙。

不知道她每天晚上等电话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她什么都不知道。

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是公司同事发来的消息,问今天开会的事。她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回口袋。

护士敲门进来,说需要去办手续。她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母亲,转身出去。

走廊里有人推着担架车经过,轮子在地上滚动,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有小孩在哭,有家属在打电话,有护士在喊医生。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嗡嗡嗡的。

她走到一楼大厅,排队,填表,签字,交钱。

工作人员问她要不要把遗体运回老家,她说不用,就在县里火化。工作人员又问要不要联系殡仪馆,她说好。

办完手续出来,太阳已经很高了。

她站在医院门口,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电话。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个陌生号码,但也是本地的。

“喂?”

“林栖?”一个女人的声音,有点耳熟,但她一时想不起来是谁。

“嗯。”

“我是苏念。”

林栖愣了一下。

苏念。

这个名字像一颗石子,投进她心里那潭死水,泛起一圈涟漪。

“我妈让我给你打电话,”苏念说,“说林阿姨走了。”

“嗯。”

“你在哪?”

“县医院。”

“我过去。”

电话挂了。

林栖站在台阶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有拄着拐杖的老人,有提着保温桶的中年男人。

她点了根烟,坐在台阶上。

苏念。

十五年没见了。

她记得最后一次见苏念,是小学毕业那年。苏念家要搬去县城,临走前来她家道别。两个小姑娘站在槐树下,拉钩说要做一辈子的好朋友。

后来呢?

后来她写过信,苏念也回过。再后来,学业忙了,距离远了,信就断了。

再再后来,母亲偶尔提起苏念家的事,说苏念考上了师范,回县城当了老师。她听着,也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童年的玩伴,终究会散在人海里。

她没想到会是在这种情况下重逢。

烟抽到一半,一辆电动车停在她面前。

车上的人摘下头盔,露出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还是那个轮廓,但长大了。眉眼间还有小时候的影子,但多了几分成熟的意味。头发扎成马尾,穿着浅蓝色的连衣裙,额头上有一层细细的汗珠。

苏念看着她,她也看着苏念。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最后是苏念先开口:“上车。”

林栖没动。

“上车啊,站这儿干嘛?”

“去哪?”

“我家。”

“不去。”

苏念看了她一眼,从车上下来,走到她面前,把她手里的烟拿过来,扔在地上,踩灭。

“走吧。”苏念说。

林栖看着她。

十五年了。她还是那个样子,做什么事都风风火火的,不给人拒绝的余地。

“你怎么来了?”林栖问。

“我妈让我来的。”苏念说,“她说林阿姨走了,你一个人在这儿,肯定没人管。”

“我能管自己。”

“那你吃饭了吗?”

林栖没说话。

“我就知道。”苏念叹了口气,“走吧,先吃点东西。”

林栖站起来,腿有点麻。她跟着苏念走到电动车旁边,苏念跨上车,回头看她。

“上来。”

林栖坐上去,抓着后座的铁架。苏念回头看了她一眼。

“抱着我。”

“不用。”

“抱着。”苏念说,“掉下去我不管。”

林栖犹豫了一下,把手搭在她腰上。

裙子很薄,能感觉到里面的温度。

电动车启动,风吹过来,带着夏天的味道。路边的槐树开花了,一簇一簇的白,香气混在风里,若有若无。

林栖忽然想起来,小时候她们也是这样。苏念骑自行车载她,她坐在后面,抱着苏念的腰。那时候苏念刚学会骑车,歪歪扭扭的,两个人都摔过好几回。

“你还记得吗?”她脱口而出。

“什么?”

“小时候,你骑车带我。”

苏念沉默了一下,然后说:“记得。摔得可惨了。”

林栖嘴角动了动,不知道算不算笑。

苏念带她去了一家小吃店。店面不大,几张桌子,几个板凳。老板娘认识苏念,招呼她坐下。

“两碗豆浆,两根油条,两个茶叶蛋。”苏念说。

林栖想说吃不下,又没说。

豆浆端上来,热气腾腾的。苏念把油条撕成小段,泡在豆浆里,推到林栖面前。

“吃。”

林栖低头,看着碗里的油条。豆浆把油条泡软了,浮在上面,金黄金黄的。

她想起小时候,母亲也这样给她泡油条。

那时候家里穷,油条是稀罕东西。母亲买一根,掰成两半,她的那半泡在豆浆里,母亲的那半干吃。她问母亲为什么不泡,母亲说不爱吃软的。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

豆浆很甜,甜得有点腻。

“慢点喝,烫。”苏念说。

她没说话,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喝。

苏念看着她,也没说话。

喝完豆浆,苏念问:“你家在哪?”

“镇上。”

“回去吗?”

林栖摇头。

她不想回去。那个家,母亲不在了,回去干什么?

“那去我家吧。”

“不用。”

“林栖。”苏念看着她,“你别跟我倔。”

林栖抬起头,看着她。

阳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苏念的侧脸上,镀上一层浅浅的光。

“我妈说,”苏念顿了顿,“林阿姨走之前,给她打过电话。”

林栖愣了一下。

“我妈说,林阿姨让她帮忙照顾你。”苏念的声音低下去,“说你一个人在外面,没人管。”

林栖没说话。

“走吧。”苏念站起来,“我家有客房。”

林栖跟着她走出去。

阳光很刺眼,她眯着眼睛,看见门口的槐树,看见树下的影子,看见苏念的背影。

苏念的头发很长,扎成马尾,发梢垂到腰际。走路的时候,马尾一晃一晃的。

她忽然想起小学时候,苏念坐在她前排,头发也是这样,一晃一晃的。她上课走神的时候,就盯着那束马尾看,看着它从左晃到右,从右晃到左。

那时候她们还说话。很多话。

后来就不说了。

再后来,就再也没见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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