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的占领比预期顺利，代价却沉甸甸地压在莉安娜心头
街道上横陈的躯体中，有无数个本就不该存在于这场战斗的身份
血族平民的粗布衣裳与士兵的制式皮甲交织在一起，像一幅残酷的画，镶嵌着那些平民
从衣装来看，有铁匠、有妇人、甚至还有头发花白的老人
此刻静静躺在冰冷的石板路上，手中紧握的不过是草叉、柴刀、乃至沉重的捣衣杵
他们本不该在这里。
“仇恨真是最好的动员令。”莉安娜低声自语，猩红的长靴踏过一处尚未凝固的血洼
‘咱只是希望他们提供便利，骚扰，带路等，而并非直接参与硬碰硬的战斗...’
这句话是莉安娜内心中所说，很明显现在的结果出乎了她的意料
“公主殿下，下一步应该如何？”
问话的是血族突击队的长官
他的重甲上溅满了相同颜色，却是不同种族交织的血迹
一部分属于猫灵族士兵，另一部分则是属于周围战友与加入战斗的平民所溅至他的盔甲
他左肩甲有一道深刻的斩痕，却只是满不在乎地活动了一下手臂，关节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莉安娜抬起眼，望向明湖城深处。明湖城的大致占领情况在她心中早已化为清晰的沙盘
城北已陷，城东在早先的佯攻中牵制了部分守军，而真正的核心
是那座位于城市正中央、环绕着天然小明湖建立的贵族区与行政枢纽
那里的兵力不会太多，毕竟
猫灵族数量宏大的部队基本上在城南被友军牵制
“全军整备，完毕后，主攻中心区域。”
她的声音清冷
“拿下城中心后，你部立即分兵切断城南与城东之间的关键街道
分割完成后，情报判断由你临阵决断，最终目标是歼灭敌军有生力量。”
雷克斯单膝跪地：“属下愚钝，恳请公主殿下详解分割之后的方略。”
“中心区域的战事我会亲自介入，你只需常规指挥
关键在于分割瞬间，猫灵族的反应。”
她顿了顿，说着关键
“若分割前敌军已警觉，并试图反制——不惜代价，也要将分割点牢牢控于掌心
主动权不能丢失，我们身为进攻方不能陷入被动
届时优先骚扰城南之敌，后击溃东边余部。”
“若敌军未察觉，分割顺利……”
莉安娜眼中闪过一丝锐光
“观察城南主力动向
若其固守不出，则先集中兵力与城外友军合力吞下城东，再与城南外的我军主力合围。”
“但若城南派兵东援——”
她说到这点后，思考了一顿
“你提前设伏，吞掉援军
若城东守军弃守，试图向西溃退至城南……”
她说到此处，语气略显轻松
“放他们出来。在街巷中歼灭移动的靶子，比强攻他们据守的工事要划算得多
若他们既想撤退，城南又想救援
先以雷霆之势吃掉较弱的撤退部队，再回头迎击援军
记住，城南若有援兵，数量绝不会多，我们主力正在正面施压，他们不敢过多分兵”
血族长官目光灼灼，将每一句话刻入脑中：“属下明白了。”
“我会前往城南前线，命令施压，为你创造战机。”
莉安娜不再多言，握住血神魂镰
“六阶辅魔法-查无此人。”
魔力如潮水般漫过全身，她的身影迅速淡化、透明，最终彻底消失在空气中
相应的是幻象而生的一只普通小鸟
下一瞬，她已朝着城南方向疾掠而去，速度之快
飞行中，几十秒的时间被拉得很长
莉安娜脑海中无法控制地浮现出城北城墙下那一幕
那个因被刺穿腹部后，身体开了一个可怖创口，背靠在城墙的猫灵族年轻士兵
血液已近乎流干，毛茸茸的耳朵无力地耷拉着，琥珀色的瞳孔开始涣散
她走在他面前，甚至刻意收敛了血族公主天然的威压
“吾乃血族帝国公主，吾承诺，投降可活。”
士兵艰难地抬起眼睑，视线聚焦在她的脸上
那瞳孔中骤然迸发出惊人的恨意
他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虽然只落在自己胸前
“呵……猫灵族……没有……跪着生的……习惯。”
每说一个词，就有血沫从嘴角溢出，但他死死盯着莉安娜
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吼出声
“我——宁——死——！”
最后一个字斩钉截铁
随即，瞳孔彻底散开，但那仇恨的目光仿佛凝固了，仍死死钉在莉安娜脸上
莉安娜当时沉默地看了他片刻，转身离开。
现在想来，那目光依旧如芒在背。
她又想起人类联邦那些投降派
在血族大军压境，以及莉娅丝威胁人类联邦，割让“他”的家乡
若他们能有这普通猫灵族士兵十分之一的骨气……
“或许，咱就不会站在这里了（即使这有可能会导致我因战争而死）”风声吞没了她几不可闻的叹息
城南，血族主力围攻阵地。
莉安娜解除魔法，身形在一处临时指挥所前凝实
守卫的血族士兵先是一惊，随即本能地单膝跪地，捶击胸甲：
“参见公主殿下！”
呼声引起了指挥所内的注意，一名血族快步走出
正是城南前线总指挥官
他连忙行礼：“殿下！您亲临此处，可是他处已定？”
“起来吧。”莉安娜略显不满（未表现）的抬手
她仍然不习惯那种居高于人下的行为
“城西，城北已攻破，正整备进攻中心区
你部任务不变，现在对城南施加最大压力，牵制猫灵族主力，为我军分割城东、合围创造战机
后续进攻便可顺利攻城”
“遵命！”
他的眼中闪过兴奋之色，但随即谨慎问道
“殿下，攻克城区后，对猫灵族平民……如何处理？”
莉安娜沉默了一瞬
“非武装者，不反抗者，不必特意针对。但若遇袭击，允许自卫。”
她补充道
“记住，此战首要目标是消灭猫灵族的军事力量与抵抗意志，非行灭绝复仇之事。”
“明白，以解除武装为首要。”
对方领命，正要转身去传达命令，莉安娜却忽然望向一直跟在他身侧、从城北一同前来的一名军官
那是之前随她攻打卡斯特营地的中队长
此刻，中队长脸上闪过极其复杂的神色
困惑、不安，甚至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失望？
“你，没错，就是你，站住，你的表情告诉咱，你心里有话。”莉安娜直接指向一旁的中队长
身体一僵，立刻单膝跪地，低下头：
“属下不敢！请公主责罚，是属下心生不敬之念！”
周围空气微微一凝。在听到对方这样说后总指挥官皱眉瞥了他一眼
总指挥官怜悯的看了他一眼，对公主不敬，就这一条就可以让他掉个脑袋了
莉安娜心中掠过两个念头：
一是就此揭过，时间紧迫，没必要深究下属的每一个心思，血族战事要比这种事要重要的多
二是……她确实需要知道，自己麾下的军官如何看待她的
“咱恕你无罪，说。”
她选择了后者，只要不是公然侮辱或动摇军心，她愿意听听不同的声音。
中队长听后，暗自庆幸，深吸了一口气，但仍不敢抬头，声音却清晰了许多：
“属下只是……不解。在夜袭猫灵营地的时候，殿下严令尽可能俘虏敌军
甚至不惜在交战中以伤代杀
可今日在明湖城，殿下战略布局皆以歼灭为先
对敌态度……似乎截然不同，属下愚钝，妄自揣测，请殿下治罪。”
原来如此
莉安娜了然。这变化确实明显。在一开始，她希望减少伤亡，瓦解抵抗，甚至尝试过招降
但在这里……
“此地的猫灵族，与那时的士兵不同。”
她缓缓道，声音里有一丝罕见的疲惫和敬意
“咱在城北尝试劝降过，哪怕是对濒死者
但无一例外，无人接受
他们……似乎将投降视作比死亡更不可接受之事。”
她看向城南高耸的城墙，那里箭垛之后，隐约可见猫灵族士兵警惕的身影。
“对待不同的敌人，需用不同的方法
对可化之敌，当攻心为上
对死战之敌……”
她眼神有些遗憾和锐利
“唯有彻底击碎其战意与力量，这不是残忍，这是效率，也是对我们自己士兵生命的负责。”
中队长怔了片刻，深深俯首：“属下……明白了，谢殿下解惑！”
“专注战斗吧。”
莉安娜不再多言，身形再度被魔法的微光笼罩，朝着城中心方向掠去。
明湖城中心区，环湖贵族街
雕梁画栋的建筑间，此刻已成修罗场，一些华丽的建筑此刻化为了破砖瓦砾
弓弩的尖啸、刀剑的碰撞、魔法的爆鸣与濒死的惨嚎交织成一片。
“放箭！”
猫灵族的一名百夫长嘶声下令，残存的数十名士兵从窗口、屋顶射出最后一轮箭雨
但血族士兵早已顶着盾牌突进至短兵相接的距离
箭矢大多叮叮当当地被盾牌弹开，少数射中盔甲缝隙的，也因力道不足难以造成致命伤
“盾阵，散！突击！”
血族小队指挥官一声令下，紧密的盾墙骤然分开
身着盔甲的血族战士如狼入羊群，扑入猫灵族士兵之中
长剑劈砍，长枪刺入，混入魔力的攻击击裂盔甲，双方以魔力决胜负
猫灵族士兵仓促间丢弃长弓
拔出佩剑与短矛格挡，但个体战力与战斗经验的差距迅速显现
血族士兵往往能以小幅度的闪避躲开致命攻击，随后便是精准而威力巨大的反击
猫灵族的阵线节节后退，每一步都留下了一位倒下的猫灵族
“该死！这些血族怎么这么难缠！”
一名猫灵族军官格挡开刺来的长剑，虎口崩裂，武器几乎脱手
他踉跄后退，背靠在一栋建筑的墙边上，喘息着看向周围
那里，一位身着银蓝色华丽铠甲、披着深蓝披风的身影，正手持一杆镌刻着藤蔓纹饰的长枪
与十多名血族战士周旋
他的枪法精湛，点、刺、扫、挑，竟一时不落下风，甚至抓住一个空隙
一斩消灭了几名血族士兵，并将周围的血族士兵击退
“城主大人！”军官惊呼
威尔·铁卫，明湖城新任不过七天的城主，此刻心中满是苦涩
他刚刚那一枪看似漂亮，充满自信，实则他的内心早就已经动摇
这些血族士兵的单兵素质高得吓人，若不是凭借与这柄
从人类联邦-矮人联合公会，用魔力锻造的精致长枪，他恐怕要更费些时间
而这柄长枪他是花了不小价钱拿下的
“援军呢？！其他街区的守军呢？！”
他一边格挡反击血族士兵，对身后的亲卫队长吼道。
“大人！其他区的部队……他们各自为战，没有统一指挥！
我们派去的传令兵根本找不到他们的长官！”亲卫队长脸上沾满血污，声音嘶哑
威尔·铁卫咬牙，他早该知道
明湖城的军政大权，长期被几个本地贵族家族把持
他这位由王都空降而来的“威尔”家族次子，根本就是个光杆司令
除了自己带来的六十名家族亲兵，他指挥不动城内任何一支成建制的部队
那些贵族私兵只听本家号令，城防军则被几个老牌将领瓜分，互相掣肘
“上任还没坐热，就遇到这种破事！”
他心中暗骂，但手上长枪却舞得更急，又击杀了几名血族士兵
威尔家族的荣誉不容玷污，即便战死，他也必须死在冲锋的路上
“结圆阵！向我靠拢！”威尔·铁卫长枪横扫，再击杀了两名试图包抄的血族
对残余的三十多名亲兵吼道
士兵们且战且退，勉强以威尔·铁卫为核心组成一个松散的防御圈
血族士兵也不急于强攻，在外围保持着压力，如同群狼环伺受伤的猎物，等待最佳时机
威尔喘息着，目光扫过周围
华丽的贵族宅邸大多门窗紧闭，一些窗帘后隐约有人影窥视，但无人伸出援手
他心中一片冰凉，他知道那些贵族的宅邸实际上也或多或少有些私兵
“眼下这点麻烦，大不了独自解决便是
凭我五阶级的实力，要对付这些士兵倒不算太难
只是先前与血族士兵几番交手，魔力已耗去不少
若只顾自己脱身，不回头帮他们一把……那我那些亲兵恐怕就危险了
剩下的这些弟兄，终究是我在明湖城中仅存的亲信了”
威尔·铁卫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