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瑶那句宣言,还有那双捏着自己脸颊的手,还有那张近在咫尺、笑得张扬的脸都一一轮番在脑子里转,转得他头晕目眩,连晚饭吃的什么都记不清了。
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只能就着还没修好的屋顶破洞,数着天上的星星。
然后,在心里感慨着。
幸好今晚没有雨啊……
在最后,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但那一夜,他觉得,这大概是他此生睡得最好的一次觉了,没有不安没有疼痛,心里踏实的,就像被人抱在了怀里。
向安镇的夏夜总是凉爽,可供人无忧的安眠。
但或许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在夜里安眠。
有人酣睡,有人失眠,有人欢喜,有人谋划。
这一夜,终究会过去。
再睁开眼时,天已经大亮了。
赵易安盯着房梁愣了好一会儿,昨日的画面又争先恐后地涌回来……
“别看她了,看我吧。”
“哇!”
他猛地坐起来,使劲搓了搓脸。
不行不行,不能想了。再想下去今天又啥也干不了。
撑起身子,翻找着衣物。突然,一个荷袋从衣物里掉了出来。
赵易安低头看了看那个略显干瘪的荷包,那里头是自己攒了几个月的私房钱,本来是留着应急用的。
他摸了摸后脑勺,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现在自己都拜师了,哪能一直让师父掏钱?
河边那顿酒是她买的,第二天来马帮时还带了油纸包的点心,就连修屋顶也是她一个人在忙活,自己这个伤员除了干坐着发呆,什么忙也没帮上。
这阵子,好像一直都是刘瑶在请客。
虽说刘瑶嘴上不说,但赵易安也知道,当徒弟的,总该有点眼力见儿。
即使这个长辈看起来好像还没自己大几岁……
赵易安想着想着,嘴角就不自觉地翘起来。
可刚翘到一半,又忽然垮下去——刘瑶要是问起钱哪来的,他怎么说?总不能说“我攒的私房钱”吧?那多丢人。
而且以她那性子,八成又要说什么“你一个伤员瞎折腾什么”。
不行,得想个借口。
边琢磨着,穿衣服的手也没停着。
就在他穿戴整齐推开门,呼吸着马厩那边熟悉的干草气息时,院门口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赵易安抬头一看,刘瑶已经晃晃悠悠地走进来,手里照例提着个油纸包,另一只手还拎着个茶壶似的东西。
少女见赵易安刚好出门,便扬了扬手里的东西,勾了勾嘴角。
“哟,起得挺早啊。”她瞥他一眼,往石桌上一坐,把东西往桌上一搁,“喏,给你带的豆浆,趁热喝。包子也还热着。”
“来吃点这些养养身子,这样好得快。”
“到时候你不就能学你那心心念念的功夫了。”
“那个……师父,我待会儿想出去一趟。”
他走过去,却没急着吃,而是站在那儿,犹犹豫豫地开口。
刘瑶正给自己倒豆浆,闻言头也不抬,
“干啥去啊?”
“医馆。”赵易安早就想好了说辞,“之前牛郎中说让我今天去换药,顺便再看看恢复得咋样。”
刘瑶这才抬眼看他,上下打量了一圈。
少女的语气里带着点担忧:“你一个人能行吗?要不要我陪你去?”
“能能能,就几步路的事儿。”赵易安连忙点头,“再说了,师父你不是还要修屋顶吗?我在这儿也帮不上忙,不如自己去,省得耽误你的修房大计。”
“那行吧,那你小心点,别又摔了。”
“嗯”
赵易安应了一声,却没马上走,而是站在原地,扭扭捏捏地,想开口却好像不知道怎么说一样。
刘瑶咬了口手里的包子,嚼着嚼着,见他还是不动,这才狐疑地抬眼看他,嘴里含混不清地催道:“唔……楞着干嘛?去啊。”
赵易安张了张嘴,脚却没动。
他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衣角,攥得那块布料都皱了。过了好几息,才像是终于攒够了勇气,抬起头来。
“那个……师父。”
“嗯?”
“我就是想问问……”他顿了顿,目光躲闪了一下,最后还是落在刘瑶脸上,“你、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啊?”
听罢,刘瑶嚼包子的动作顿住了。
她愣在那儿,嘴里还含着没咽下去的包子,腮帮子鼓鼓的,一时间竟忘了嚼。
过了两息,少女才像是回过神来,低头把包子咽下去,又端起豆浆喝了一口。
“咳,”她放下碗,目光往旁边飘了飘,就是不往赵易安脸上落,“什么为什么……我师父,也就是你师祖他以前就是这么对我的啊。”
声音比平时轻了些,还带着点不自在。
她顿了顿,忽然又补了一句,语气里难得带上一丝窘迫:
“再说了……我也是第一次当师父,哪知道该怎么做啊。就、就照着我师父的样子来呗。”
“不许笑话我啊!”
说到最后,她终于忍不住瞥了赵易安一眼,又飞快地移开视线,伸手抓了抓后脑勺,把那几缕翘着的碎发拨弄得乱七八糟。
赵易安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愣住了。
原来他们两个都是第一次……
他是第一次当徒弟。
她也是第一次当师父。
两个什么都不懂的人,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凑到了一起。
他低头,嘴角慢慢翘起来,怎么也压不下去。
刘瑶余光瞥见他嘴角那点笑,脸上更不自在了,腾地站起来,三两步走过去,伸手推了他肩膀一下。
“笑笑笑,笑什么笑!赶紧去你的医馆!再磨蹭牛郎中都收摊了!”
她推得不算用力,脸上却染着一层薄薄的红,连耳根都透着粉。
赵易安被推得往前踉跄了一步,回头看她,嘴角那点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那……那我去了啊,师父。”
“去去去!”
刘瑶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似的。等他走出院门,才慢慢收回手,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
然后,她忽然“啧”了一声,把脸埋进手心里。
什么“第一次当师父”啊……说得自己跟个傻子似的。
她搓了搓脸,又使劲抓了抓头发,把那本来就乱的碎发抓得更乱了。
算了算了,不管了。
反正……那小子也没笑话我。
话说……
我最近脸红的次数是不是越来越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