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出生就被亲生父母强行抽走了“灵根”,应该会立刻死。如果没死,那肯定是侥天之幸——或是有什么特别的原因。

王二冬就是这么死的。

相比二哥王二冬,王三冬是幸运的。

至少,他没有立刻死。

虽然时至今日已经没几天活头儿了。

王三冬常常会想一个问题:自己死的那天,会有几个人真的伤心呢?

每日清晨都会过来给自己诊脉的老郎中应该会真的伤心。毕竟,自己能活到十六岁,就是他老人家医术不凡的明证。

今天老郎中给王三冬诊了脉之后,脸色很难看。

王三冬知道,这说明自己的大限快到了。

墓志铭早就想好了,就写:我来了,我看见,我走了。

就是走的不甘心。

来都来了,没能混上三妻四妾的美好生活也就罢了,竟是连女人那温香软玉的身子都没碰过,当真是白来这异界走一遭。

偏生心有猛虎,身似残烛。这副病怏怏的身子,半分激烈动作都扛不住,别说寻欢作乐,便是走快两步都能喘上半天,些许情绪起伏,都可能要了自己的命。

王三冬怕死,活得小心翼翼。

旁人也怕王三冬死。

坊间谣传,走街串巷的小商贩经过王家府邸外,连吆喝都不敢大声——怕一嗓子吓死这位病歪歪的王三公子。

这纯属无稽之谈。

如王家这般的世家大户,周遭本就清幽静寂,哪来的小贩敢靠近聒噪?

倒是西街风月楼的老鸨子,是真的怕他。每次王三冬撑着病体,让小厮扶着去楼里坐会儿,那老鸨都能吓出一身冷汗,全程寸步不离地守着,生怕他哪根弦没搭对,一激动死在楼里。到时候,不仅风月楼经营不下去,就连她的小命也都难保。

每次王三冬到了,老鸨子总会提心吊胆的亲自奉茶——别的姑娘也不敢。据说上回有个姑娘,只因陪着王三冬喝了一回茶,便吓得癸水提前来了。毕竟,折腾死了王三公子,肯定是要偿命的。

很多人都好奇。

王三冬这病秧子,怕是根本就不能人道,怎么就偏生喜欢逛青楼呢?而且,旧都内,大大小小的青楼,足足有十三家,而他王三冬,却是钟情于风月楼,从来不去别处。

有人怀疑王三冬看上了风月楼的花魁,那般人间绝色,很多男子都很痴迷,王三冬能着了道儿,也不奇怪。也有人揣测王三冬是看上了风月楼的老鸨子。毕竟,有些纨绔,就是口味特别。而那个自称“月娘”的二十七岁的老鸨子,也还颇有几分韵味。

月娘执壶斟茶,眉间蹙起一抹愁色:“外头那些闲话,三公子莫往心里去。您这般人物,岂是奴家这残花败柳能高攀的?”她顿了顿,低声道:“只是怕污了公子清名……”

王三冬笑吟吟地抿了一口茶,感觉有些寡淡。他很想喝酒,可惜身子骨不允许。瞄一眼风韵犹存的月娘,王三冬笑了笑,顺着她话里的意思颔首道:“所以啊,以后我得少来此地,最好干脆就别来了。万一堂堂王家的三公子,竟然死在了青楼里,肯定会连累某些可怜人。”

“呵呵呵……奴家自是希望公子能常来,可为了公子和王家的名声,也是别无他法。来来来,奴家干了,您随意。”月娘笑着,给了王三冬一个眉眼,然后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豪迈的一饮而尽。待放下酒杯,发现王三冬端着半杯茶,正笑吟吟的看着自己,立刻抬手掩面,做害羞状,声音软糯的说道:“哎呀,三公子,莫要这般看着奴家呢,奴家都害羞了。”

“月娘说笑了。”王三冬取笑道:“你是见过‘世面’的,哪能这么容易害羞啊。”

听出了王三冬的挖苦之意,月娘也不敢生气,只是依旧笑着恭维。“三公子这般惊世骇俗的容颜,奴家每次见了,都是满心欢悦,自会容易害羞。唉,只可惜天妒英才,如公子这般妙人儿,竟是个天生没有‘灵根’的……唉。”这连着两声叹息,竟是有些真情流露。“若非如此,奴家可是很愿意用这残花败柳之躯伺候公子呢。”

王三冬微微笑着,依旧看着月娘,说道:“今日清晨,郎中给我诊脉之后,脸色不太好看。我估计啊,我剩下的日子不多了。”注意到月娘瞳孔收缩并做惋惜状,未等她开口,王三冬继续说道:“我在想啊,临死之前,是不是该过一把瘾?不然,岂不是亏大了?”说着,忽然伸手,捏住了月娘的下巴,更是轻轻地托起。“相比不知轻重的雏儿,你定然是经验丰富,手法了得,不至于今晚就把我给折腾死,对吧?”

月娘脸上的惋惜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震惊和抗拒。

王家的这位三公子,就是琉璃盏一般的身子,还是超薄的那种。一不小心,就会碎掉。虽然看起来玉貌花颜、清隽雅致,甚至胜过许多女子,十分诱人。可是……

折腾他?

纵然确实经验丰富,手法了得,月娘也不敢。

万一将这病娇一般的公子折腾死了,定然要被王家千刀万剐了。

“哎呀,这……这……”月娘巧妙地微微转头,避开了王三冬的手,低下头,惭愧道:“三公子身份尊贵,奴家拙貌陋质,又是污浊的身子,可不敢玷污了三公子的清白。”说话间,鼻头上竟是有香汗渗出来。

“哈哈哈。”王三冬笑了起来。只是笑得太大声,情绪起伏,竟是导致呼吸有些不畅。急忙止住笑,缓了缓情绪。看一眼紧张的杏眼圆整的看着自己的月娘,自嘲叹气,道:“莫慌,无碍。”说着,双手扶着桌子,试图起身。可试了两下,竟是未能成功。

这般废物身子!

又瞄了一眼月娘胸前那片雪白,王三冬心中悲切。

有心杀敌,无力回天!

王三冬颓然叹气,道:“时辰不早,走了。”

侍立在旁的小厮闻言,赶紧上前搀扶。

出了风月楼,上了马车。

王三冬靠着靠背喘了口气,之后才撩开车帘,假装无意的瞄了一眼风月楼三楼东南角的窗口。

窗户紧闭。

屋里黑漆漆的。

却不知那人是否正在屋内暗中观察着自己。

又或者早已离开此地?

王三冬放下窗帘,无力地仰靠在马车里,轻轻闭上眼。

十六年前,那个在他床边轻声呢喃的声音,再一次在脑海里响起:“被强行抽了灵根,竟然还能活着?简直匪夷所思!嘶……没了灵根,会不会更适合修炼《回天》?”

这句话,就像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王三冬拼命地想要抓住。

或许,只要修炼了那《回天》,便可活下去了。

然而那个时候的王三冬,身子弱到了极致,根本无法开口说话。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个穿着男装,嗓子有点儿粗的漂亮女子转身离开。

那女子却并未传授他《回天》,就此消失,一去就是十五年。

王府的马车在大街上慢悠悠地前行。

赶车的小厮很谨慎,生怕马车的颠簸会要了王三冬的命。

去岁此时,也就是在这段路上,拉车的马莫名受了惊,一路狂奔,颠的王三冬七荤八素,奄奄一息。也是在那个时候,王三冬再一次看到了那张冰肌玉骨、清艳无双的脸庞——就在风月楼三楼东南角的窗口,冷冷的看着他。可惜当时的他身体状况特别差,只剩下了睁开眼睛的力气,又一次,只能眼睁睁看着,连叫住她的力气都没有。

“少爷,今日玩的可还尽兴?”小厮主动跟王三冬闲扯。

王三冬知道,小厮是担心自己不声不响地死在了车里。他微闭着眼睛,虚弱地靠在马车里,感受着心跳的无力,听着马车上悬挂的铃铛的清脆声响,没有回答小厮的问题,反而说道:“你今年十二岁了吧?再等两年,要是少爷我还活着,就带你去风月楼里开开荤。”

等了片刻,却不见小厮回话。

马车也停了下来。

王三冬察觉到不对劲儿,皱眉睁眼。

昏暗的马车里,竟然多了一个人。

王三冬吓了一跳,心脏突然急速跳动,苍白的脸色瞬间通红。他大睁着眼睛,死死的盯着面前这张绝世容颜。

是她!

那根救命稻草!

“你……”王三冬张开嘴巴想说话,可竟是有一口气怎么也提不上来。似乎有什么东西挡住了气管,导致无法呼吸。更好似有什么东西突然按住了急剧跳动的心脏,导致心脏骤停。

只是这般程度的“惊吓”,便能要了王三冬的命。

“别激动。”那人嘴角挑了一下,一把抓住了王三冬的手腕。

王三冬立刻便感觉到一股阴冷的气息,由脉门而起,顺着手臂瞬间袭遍全身。与此同时,他注意到面前那双深邃水灵的眼睛里,有一抹邪魔之气荡漾。

王三冬看过很多典籍,知道这股邪魔之气代表着什么。

这根救命稻草,竟然是个魔修!

所以,她当年提到的《回天》,大概率是魔功!

修炼魔功的话,会变成过街老鼠……

无妨!

在快要饿死的时候,谁还会嫌弃捡来的馒头是馊的?

只要能让自己活下去!

先能活下去再说!

“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谁,只需回答我一个问题。”魔修顶着一张绝世容颜,冲着王三冬露出一抹冰冷阴森的笑意,和一口洁白贝齿。“你——想活下去吗?”

这就是一句废话!

会有富二代不想活下去吗?

可能还真有,但绝对不包括王三冬。

“不,我想死。” 王三冬差点就这么怼出口,又怕对方真的顺手成全他。看着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救命稻草”的绝世容颜,王三冬以为自己会喜极而泣,然而,他没有,甚至还有些愤怒。

十六年了!

老子等了你十六年!

你再不来,老子就死了个屁的了!

到时候,你上哪再去找个没灵根的废物来修炼你的《回天》?

体内,那股冰凉阴冷的气息渐渐消散,王三冬的心跳终于恢复了缓慢的跳动,呼吸也畅通了。

他虚脱一般瘫坐在马车里,看着那魔修的漂亮眼睛,谨慎地问道:“能吗?”

“能。”魔修笑了,“但要付出些许代价。”

天下间从来就没有免费的午餐。

王三冬对此并不意外,他也做好了接受些许代价的心理准备。

他提一口气,问:“什么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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