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感知到的，是声音——单调、规律、带着电子质感的“滴滴”声，像是某种生命维持系统的韵律，遥远而清晰。
接着，是气味——消毒水、清洁剂以及一种冰冷的属于“医院”特有的混合了疾病与沉寂的复杂气息，强势地钻入鼻腔。
然后，是触觉。
身下并非熟悉的床垫，也不是家里沙发的皮质，而是某种坚硬的铺着粗糙浆洗床单的平面。
四肢沉重，头颅深处传来一阵阵沉闷的、如同被重锤反复敲击的钝痛，伴随着恶心和眩晕。
身体各处，尤其是后背和手臂，传来火辣辣的、密密麻麻的刺痛感，像被无数细小的砂纸反复打磨过。
最后，才是视觉。
眼睫如同被胶水粘合，沉重无比。
她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勉强掀开一道缝隙。
光线涌入，并不刺眼，是医院病房特有的经过柔和的缺乏温度的白色顶光。视野先是模糊一片，然后缓慢聚焦。
棕黑色的眼眸，倒映出刷着半截浅绿色墙漆的天花板，以及一个悬挂着透明输液袋的金属支架。
点滴管内的液体，正以极其缓慢的速度，一滴，一滴，坠落。
“呃……”
一声干涩的仿佛从破碎风箱里挤出的呻吟，不受控制地从苏雨晴喉咙深处逸出。她试图转动僵硬的脖颈，却引来一阵更剧烈的眩晕和头痛，让她不得不立刻停止。
“你终于醒了，主人。”
一个空灵的在此刻寂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清晰的声音，在近处响起。
苏雨晴极其缓慢地转过视线。病床边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白万雪穿着简单的白色棉质连衣裙，银灰色的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头，脸上没有任何妆容，皮肤在病房的冷光下显得愈发白皙，几乎透明。
她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背脊挺直，如同静坐在课堂上的优等生。
而那双淡红色的眼眸，正一眨不眨地凝视着她，里面清晰地倒映出她此刻苍白憔悴、伤痕累累的脸。
没有预想中的惊慌、哭泣或急切，只有一种近乎于凝固的平静。
“万…雪…？” 苏雨晴的声音嘶哑得厉害，每说一个字都像砂纸摩擦喉咙。
“我…现在这是…在医院吗？”
“嗯。” 白万雪轻轻点了点头，动作幅度很小。
“主人从那位维权者家里的窗户…跌落。是救护车送来的。喵。”
她的陈述简洁客观，没有掺杂任何个人情绪。
“医生已经详细检查过了。” 她继续说道，语气如同在复述一份医疗报告。
“由于跌落的高度并不算太高，大约三层楼，加上楼下有较为茂密的绿化灌木丛起到了一定的缓冲作用…”
她的目光，似乎极快地扫过苏雨晴包裹着纱布的手臂和额头。
“所以，主人身体上的损伤，主要是一些擦伤、软组织挫伤，以及…左臂的轻微骨裂。最需要观察的，是头部受到的撞击，诊断为中度脑震荡，需要静养和观察是否有后续症状。”
她顿了顿，补充道，语气里听不出是庆幸还是别的什么：
“总体来说，没有危及生命的重伤。用不了多久，主人就可以办理出院，回家休养了。喵。”
“好…好的…” 苏雨晴闭上眼，消化着这些信息。
从窗户跌落…维权者…脑震荡…骨裂…记忆的碎片如同锋利的玻璃碴，扎进混沌的脑海，带来阵阵刺痛。那失控的怒吼，飞来的物品，失去平衡的瞬间，以及…空中短暂的、冰冷的失重感…
“我大概…知道了。” 她重新睁开眼，看着白万雪平静无波的脸，心头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劫后余生的虚脱，对处境的茫然，以及…一丝微弱的对此刻陪伴的感激。
“谢谢…你来陪我，万雪。” 她低声说道，声音依旧沙哑。
白万雪没有回应她的感谢。
她只是微微倾身，从随身带来的一个小帆布包里，拿出一个透明的文件袋，里面装着几张打印好的A4纸。
她将文件袋轻轻放在苏雨晴盖着白色薄被的腿边。
“给，主人。”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郑重。
苏雨晴有些困惑地看向文件袋。透过塑料膜，她能看清最上面一页的标题——
《小爪偶像事务所员工离职申请表（通用版）》
下面还有小爪事务所的logo和人力部门的印章模板。
“这是…小爪内部，所有岗位都通用的…辞职通知书。”
白万雪清晰地说道，淡红色的眼眸平静地望着苏雨晴骤然变化的脸色。
“是万雪，特意去找林老师，要过来的最新模板。喵。”
“辞…职…通…知…书…？” 苏雨晴一字一顿地重复，仿佛无法理解这几个字组合在一起的含义。她猛地抬起没打点滴的那只手，想去拿那个文件袋，却因为动作牵动了伤口和眩晕感，手停在半空，微微颤抖。
“啊啊啊！那个！万雪！你、你你是不是搞错了些什么？！” 她顾不上疼痛，急急地说道，声音因为激动而更加嘶哑，带着难以置信的慌乱。
“我、我我我好像从来…从来都没有跟你说过！我在最近这段时间内！要准备辞职什么的吧？！你怎么突然…拿这个过来？！”
白万雪安静地听她说完，脸上没有任何“搞错了”的迹象。
她甚至还轻轻摇了摇头。
“尽管，万雪目前只和小爪事务所，签了为期半年的新人偶像练习生合同。” 她的语气依旧平稳，开始陈述自己的“理由”。
“但主人，你要知道。万雪最近的这几场演出，从‘蔚蓝奇迹’的出道，到后续接替…部分资源后完成的几场小型商演和线上直播…”
她顿了顿，淡红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属于“评估”般的冷静光芒。
“从最终的现场反馈、线上数据、以及…后续带来的商业合作询价来看，基本，都很成功。甚至超出了事务所最初的预期。喵。”
她看着苏雨晴，继续说道，逻辑清晰得令人心悸：
“万雪大概，根据现有的分成合同条款、演出报价趋势以及潜在的合作机会…初步计算过。”
她的目光，仿佛穿过了病房的墙壁，看到了某个由数字构成的清晰未来。
“通过‘偶像’这种方式，去赚钱的速度…是真的，很快。比主人你现在的工作，要快得多。也…有效得多。喵。”
“那、这…这难道不是一件好事情吗…？万雪。” 苏雨晴试图跟上她的思路，却只觉得更加混乱和不安。
“你能成功，能赚钱，事业发展顺利…这不正是我们…都希望看到的吗？”
“这当然，是一件好事情。主人。” 白万雪点了点头，肯定了她的说法。
但她的下一句话，却让苏雨晴如坠冰窟。
“毕竟，用不了多久…”
只见她微微向前倾身，淡红色的眼眸牢牢锁住苏雨晴的瞳孔，那目光清澈，却带着一种近乎是天真的残酷笃定。
“万雪手中，可以自由支配的金钱…就已经足够，帮助主人，还完剩下的、那笔所谓的…‘房贷’了。”
白万雪每说一个词，苏雨晴的脸色就跟着变白一分。
“以及…”
她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个即将达成目标的冷静弧度。
“让主人的下半辈子，至少在经济上，做到…衣食无忧。不再需要为钱发愁。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