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导主任转过头，看向一直在一旁默默记录的保健老师：

“涂川君的状况，你怎么看？”

保健老师推了推鼻梁上的细框眼镜，合上了手中的笔记本，眉头微蹙：

“目前还不太清楚。她的反应虽然敏捷，但有些过于……‘老练’了，这种反差感让我很难做出准确的判断。还需要进一步的观察。”

“既然如此，那就继续吧。”主任点了点头。

“继续？”涂川澪一愣，警惕地向后缩了缩，“继续什么？难道还要考我拿破仑是不是魔法少女吗？”

“想什么呢。”

保健老师笑了笑，弯下腰，从办公桌下面像变魔术一样搬出了一摞厚厚的纸张。

“何意味？”涂川澪看着那堪比辞海厚度的纸堆，眼角直抽抽。

“这一沓试卷，是专门为你准备的‘灵魂拷问’，用来彻底摸清你的情况。”

“喂喂喂！主任！”

“您刚才不是还信誓旦旦地说，作为一个优秀的教育工作者，绝不会因为成绩就断定一个人的价值吗？这才过了几分钟啊，您的教育理念就通货膨胀了吗？”

“我是说过这话。”

教导主任一脸无辜地摊开手：

“但我没说这是学科考试试卷啊。”

“哈？”

涂川澪低头看去。

只见那摞纸的最上面，赫然写着——【青少年心理健康综合评测三百题（加强版）】。

“……”

涂川澪懵逼了。

但这玩意儿比数学卷子还恐怖好吗！

学科试卷至少全是选择题，就算是蒙，四分之一的概率总能对几个，实在不行全选C也能拿点分。

但这鬼东西……全是主观题和简答题！不仅费时费力，而且每一个选项都像是在给自己的精神状态挖坑。要是乱写一通，说不定明天就被当成反社会人格或者重度妄想症患者给送进精神病院了！

要问她为什么会这么想，因为她真的干过在大学的心理健康测试题全选第一个答案，而被辅导员约谈问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变故。

“那个……主任，我能申请换回学科试卷吗？哪怕是考微积分我也认了！”

“好！就等着你这句话呢！”

教导主任像是在等待猎物上钩的猎人，立刻从另一边的抽屉里又拿出了一沓试卷。

他手腕一抖，那沓试卷在桌面上均匀地摊成了一个完美的扇形，就像是赌神在展示他的底牌。

国文、数学、英语、历史、物理……应有尽有，童叟无欺。

“服，我是真服了。”

涂川澪看着那一桌子的“刑具”，双手抱头，放弃了思考。

“主任，您的套路比我在新宿见过的那些拉客的小哥还要深呐。简直就是千层饼，全是陷阱。”

她叹了口气：

“可以不做吗？

实不相瞒，我的梦想并不远大。我不想当什么社会精英，也不想拯救世界。能混个高中文凭，找份饿不死的工作，平平安安地过一辈子，我就心满意足了。”

“这都是你的选择，学校左右不了。”

教导主任收起了那种玩笑般的语气，坐直了身体。

“至于你想毕业的话，首先不能再落下考勤。而正是关于这方面，我们也有考量，也才会展开今天这场三对一的会谈。”

涂川澪少见地沉默了。

她没有再像刚才那样油嘴滑舌地反驳，也没有用那种玩世不恭的态度去解构这一切。

因为在这个有些谢顶、有些狡猾、甚至还有点中二的中年男人眼里，她看到了一种久违的东西——

真诚。

在这个功利至上的社会里，老师这个职业，正在逐渐从一种“传道受业解惑”的神圣角色，退化成一种只管分数、只看升学率的流水线工人。

但老师，又是何等重要啊。

他们是孩子走出家庭后，遇到的第一个引路人。

如果遇人不淑，那颗刚刚萌芽的心或许就会在冷漠和忽视中枯萎，甚至走上歧途，连父母都无法察觉。

上一世的涂川凌是幸运的。

无论是在那个并不发达的小县城高中，还是后来在大学，她遇到的老师虽然严厉，但都是真心为学生好的。正因为有了那份托举，她才能在后来那样艰难的职场中，依然保持着一份底线和清醒。

而现在，即使是在这个陌生的东京，即使面对的是一个有着“不良少女”外壳的涂川澪。

这三位老师，依然愿意花时间、花精力，甚至是用这种“套路”，试图把她拉回正轨。

“虽然这具身体还没成年……”

涂川澪在心里对自己说：

“但涂川凌，你是实打实的成年人啊。”

作为一个成年人，可以圆滑，可以世故，甚至可以有些无赖。

但唯独不能辜负那份真心实意的期望，更不能用那种打哈哈的态度，去欺骗这群还在坚守着教育底线的人，也欺骗了那个曾经想要变好的自己。

“……有笔么？”

涂川澪抬起头，她拿起了那份最顶上的试卷。

“就算大部分题我都答不上来，我也想……认认真真地做一次。就当是对自己负责吧。”

“有的。”

教导主任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他伸手摘下了那支常年别在胸口口袋上的钢笔，小心翼翼地递了过去：

“刚灌满的墨水，拿去用吧。”

涂川澪接过笔。

那是一支有些年头的老式钢笔，被保养得很好，笔尖依然锐利，看上去就像是崭新出厂的一样。

但在笔帽的缝隙处，依然能看到岁月的痕迹——原本的涂漆早已磨损殆尽，露出了下面光洁锃亮的金属底色，泛着银光。

那是时间打磨出来的光泽，是一位教育者数十年如一日的光泽。

“我们出去吧。”

佐藤和纱站起身，对着另外两人使了个眼色。

三人轻手轻脚地走出了谈话室，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里，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

佐藤和纱靠在墙上。

“至少，她还愿意拿起笔。”

“是啊。”

涂川澪盯着面前的数学试卷，眉头紧锁。

“……”

涂川澪深吸一口气，提起笔，准备在草稿纸上大展身手。

她在心里默念着上辈子为了高考背得滚瓜烂熟的口诀：

“奇变偶不变，符号看象限……”

然后，卡壳了。

下面一句是什么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