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座上，秋湘怡蜷在座椅角落，书包搁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帆布包带上那块被汗浸得微微发软的边缘。经过两天一夜的奋战，作业本上的字迹从工整到潦草，再到最后几页几乎成了只有她自己能辨认的鬼画符——但总归是写完了。她轻轻吐出一口气，指尖隔着帆布感受着书本的棱角，心里那块悬了整整一个寒假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身旁的苏小以已经歪着头睡着了，脑袋随着车子的轻微颠簸一点一点，几缕发丝粘在嘴角，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秋湘怡小心地伸手把那缕头发拨开，指尖触到苏小以温热的皮肤，对方在睡梦中皱了皱眉，往她肩膀上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角度继续睡。
车内后视镜里，表姐秋艺云的侧脸线条被窗外流过的光线切割得忽明忽暗。她正跟着音响里飘出的旋律轻轻哼着，手指在方向盘上敲出细碎的节奏——那是某个最近很火的短视频配乐，秋湘怡听过，但叫不出名字。
她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膝盖上。十六岁，过了年就十六岁了。表姐说这话的时候正在吃橘子，语气漫不经心，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秋湘怡当时没吭声，只是低头扒拉着碗里的米饭。拒绝妈妈送自己开学这件事，她昨晚想了很久，临睡前还握着手机犹豫要不要反悔，屏幕亮起又熄灭，熄灭又亮起，最后什么都没发出去。
此刻车窗外掠过熟悉的街景，那家开了十几年的老书店，拐角的奶茶店门口还贴着春节歇业的通知，红绿灯路口卖糖葫芦的大爷今天没出摊。往常这些时候，妈妈会在副驾驶座上回头，问她要不要吃点什么，然后爸爸就会笑着减速，问“咱闺女想吃什么”。
她下意识抬头看向副驾驶——空的。
秋湘怡收回目光，手指把书包带子又攥紧了一点。
突然，靠在她肩上的苏小以像被什么蛰了一下，猛地坐直了身子，动作之大让秋湘怡肩膀一空，整个人往那边歪了歪。
“嗯？小以你？”秋湘怡稳住身子，一脸古怪地看向对方。苏小以的手还在她手心里，掌心突然沁出一层薄汗，温度烫得有些不正常。这是？做了会长高的梦？秋湘怡心里冒出这个念头，莫名有点羡慕——她也想长高。
苏小以没理她，目光直直盯着车内后视镜里那张年轻的面庞，瞳孔微微收缩。镜子里，秋艺云正专心看着前方的路况，嘴角还带着若有若无的弧度，完全没注意到后座的小动作。
“要完蛋了。”苏小以嘴唇几乎没动，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
“什么蛋？”秋湘怡凑近了些，闻到苏小以发丝间残留的洗发水香味，混着一点点冬日阳光晒过的气息。
苏小以缓缓转过头，眼睛在车内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亮，也格外慌。她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好半天才挤出一句：“林微，她，她不是一个人来报名，你忘了吗？”
空气安静了一秒。
秋湘怡脸上的疑惑凝固，然后像冰块落入温水，一点一点碎裂开来。她想起昨天下午，四个人挤在她房间的小书桌前补作业，林微一边抄答案一边抱怨“明天我姐非要送我去报名，烦死了”。当时大家都埋头奋笔疾书，谁也没把这话当回事。
她把这个忘了。光想着作业，光想着写完最后那道数学大题，光想着怎么跟妈妈开口说不用送，光想着十六岁是不是真的应该摆脱依赖——
秋湘怡的身子僵住了，后背紧紧贴着座椅，皮革的凉意透过衣服渗进来。
“你两干嘛呢，演哑剧吗？”秋艺云的声音从前座飘过来，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她调整了一下后视镜的角度，目光在后座两人脸上扫了一圈，“我可告诉你们，待会下了车，点了名我就自己去逛了，你们在自己学校里不能失踪了吧？”
苏小以和秋湘怡飞快地对视一眼。
苏小以的脑子在那一瞬间转得飞快。她松开秋湘怡的手，身子往前探了探，脸上挤出恰到好处的笑容，语气轻快得像是在说什么无关紧要的小事：“表姐，我们学校周边有美食街的，你可以去逛逛。”——嗯，只要让表姐离得远点，只要让她和林雨晨碰不上面，只要待会给林微发消息让她把林雨晨控制在学校里，这件事就能完美避开。
秋湘怡后知后觉，但好在脑子转得也快，立刻接上话：“是啊是啊，表姐，我们学校北门外就是美食街呢。”她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尾音微微上扬，听起来格外真诚。
车内有一瞬间的安静，只有音响里流淌的旋律和轮胎碾过路面细碎的沙沙声。
秋艺云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们一眼，嘴角的弧度带了点意味深长。她当然不知道这两个小屁孩在打什么主意，但那种“我们在努力说服你”的语气实在太明显了，明显到让她觉得有点好笑。
“啊，那个美食街我都吃腻了。”她故意拖长了尾音，看着后视镜里两张脸的表情微妙地变化了一瞬，心里涌起一点恶作剧得逞的快感。在这里上了四年大学，她对桐城的熟悉程度，比后面这两个小屁孩高的多。只是那所中学她确实没进去过——一般来说外来的陌生人员，很难进一个学校里面，但今天不是开学报名嘛，家长进进出出的，混进去应该不难。
“你们中学里面还有湖我听说，对不对？”她换了个话题，语气依然随意。
后座，秋湘怡和苏小以已经在用眼神疯狂交流了。
「咋办？」
苏小以眉毛微微挑起，嘴唇几乎不动地比了个口型。
秋湘怡眼睛往右边斜了一下，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好像没什么办法了，要不诓骗雨晨姐去学校外围？」
苏小以的眼神往窗外飘了飘。
「都可以，总不能让她们见面吧？」
秋湘怡微微点了点头。
「行，那我给林微发消息。」
苏小以比了个ok的手势，手指藏在书包后面，悄悄摸向口袋里的手机。
秋湘怡则接过话茬，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任何异样：“那个湖挺小的，而且被围了起来，平时只能在栏杆外面看。”她说着，目光落在车窗外，街景已经越来越熟悉，离学校不远了。
“那你们学校食堂味道怎么样？”秋艺云又问，车子缓缓减速，前面是一个红灯。
“一般般吧，而且开学第一天食堂也不会有饭吃吧？”秋湘怡说这话的时候，余光瞥见苏小以已经掏出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低垂的脸上，手指飞快地敲击着。
“那行吧，看来只好参观一下了。”秋艺云踩下刹车，车子稳稳停在线内。她抬手理了理头发，从后视镜里看了后座两人一眼，嘴角带着浅笑，“待会缴了报名费，我可就自己去玩了。”
红灯倒计时在跳动，59秒，58秒，57秒——
秋湘怡的目光越过车窗，看向不远处学校的方向。校门口应该已经聚集了不少人，拉着行李箱的学生，提着被子的家长，卖文具的小贩推着三轮车在路边吆喝。再过十几分钟，她就会站在那些人中间，走进那扇熟悉的大门。
而林微，应该也在路上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的书包，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帆布面上那个小小的刺绣——那是妈妈去年生日时给她绣的，一朵小小的四叶草，针脚细密整齐。
十六岁，过了年就十六岁了。
她轻轻吸了口气，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早春特有的凉意和一点点泥土的腥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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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条街道上，一辆银灰色的轿车正平稳地行驶着。
林微坐在副驾驶，手心里沁出薄薄的汗，在牛仔裤上蹭了蹭，又蹭了蹭。往常这个时候，是妈妈开车，车里会放她爱听的老歌，妈妈会一边跟着哼一边问她想吃什么，报名完了要不要去逛逛。而现在，驾驶座上坐着林雨晨，车里放的是她听不懂的纯音乐，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香水味——不是妈妈常用的那种，是另一种，更清冽一些。
她有点紧张，但说不清是为什么。
“雨晨姐，送我到门口就好了。”她终于开口，声音比预想中稳一些。
林雨晨侧过脸看了她一眼，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然后重新落在前方的路况上。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毛衣，领口露出一小截白色衬衫的边，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散在耳侧。阳光从车窗斜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我跟你妈妈说过了，带你进去报名。”林雨晨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是早就想好了要说的话，“不用担心，我也得认识一下你班主任，以后学校里有什么事，你班主任也能及时联系我。”
林微没吭声，目光落在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上。
口袋里，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
她摸出来，屏幕亮起，是苏小以发来的消息：【你到哪了？】
林微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正要回复，第二条消息又弹了出来：【想办法把你姐支开，别让她进学校！！】
后面跟着三个感叹号，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那边的急切。
林微盯着那行字，心跳漏了一拍。
她下意识侧过头，看了一眼正在开车的林雨晨。对方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微微侧过脸，嘴角带着浅笑：“怎么了？”
“没，没什么。”林微信收回目光，手指快速敲击屏幕：【怎么了？】
【秋宝她表姐也来了！！！】
屏幕上的字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林微的脑子里“嗡”地响了一下。秋宝的表姐——那个她听秋湘怡提起过很多次的名字，那个在林雨晨手机里存着照片的人，那个让林雨晨每次提到时语气都会微妙地变化的名字。
秋艺云。
林微的手指僵在屏幕上，一时不知道该回什么。
“对了。”林雨晨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一点随意的口吻，“湘怡她跟你是同学，所以报名的时候能看见她家长对吧？”
林微猛地转头，对上林雨晨平静的目光。那目光里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只是淡淡的，像是在问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但她知道不是。
“雨晨姐你要找秋宝的家长？”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比刚才又紧了一点。
林雨晨轻笑了一声，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敲，语气依然是那种漫不经心的随意：“顺带的，我大学时候也在她家里吃过饭，很久不见了，能见一面最好。”
车子缓缓减速，前方已经能看见学校门口聚集的人群。红色的横幅在风里微微晃动，上面印着“欢迎新同学”几个大字。穿校服的学生三三两两往校门里走，拖着行李箱，背着书包，脸上带着假期结束特有的复杂表情。
林微低下头，手机屏幕还亮着，苏小以的消息静静地躺在那里。
她的手指动了动，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了几个字，最后还是什么都没发出去。
车子缓缓停在学校门口的临时停车区。
林雨晨解开安全带，侧过身看向她：“到了，下车吧。”
林微握紧手机，手心沁出的汗把屏幕边缘都浸得微微发潮。她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早春的风灌进来，带着一丝凉意。
校门口人来人往，她不知道秋湘怡她们到了没有，不知道秋艺云此刻在不在人群里，也不知道接下来的十几分钟会发生什么。
她只知道，今天这个学，报得可能没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