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涵还在洗澡。
宋梓沫先到书房替顾涵解锁了电脑，而后慢悠悠地走到阳台上。卷着凉意的晚风扑面而来，让少女心底涌动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
宋梓沫轻轻摘下头上的狐耳发箍，将它搁在一旁的编织纤维沙发椅上。她将手拢进衣兜，走到阳台的栏杆前，眺望着远方，猩红的眸子倒映着城市的灯火，神色有些复杂。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让顾涵留宿，就仿佛那只是下意识的冲动，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脱口而出。
在过去漫长的时日里，宋梓沫一直以为自己拥有一颗足够冷漠且清醒的心。面对朋友的疏离与告别，她总能笑着挥挥手，仿佛一切皆可轻易割舍。可如今，那颗坚硬如冰的心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捂化了，让她变得柔软，也变得......更容易受伤。
如果我不曾见过太阳，我本可以忍受黑暗。
可是我已经见到了你，我又如何能够放下。
她出神地凝望着这座冰冷的大城市，似乎想了很多，却又好像什么也没有想明白。直到有只手轻轻地触及到她的肩膀，她才猛地回过神来。
“唔，我已经洗好了，你可以准备去洗了。”顾涵的声音似乎也被温水泡得酥软，不复方才打游戏时怒喷队友的张扬，反倒像是邻家怯生生的女孩，“还有......你的睡裙，我穿着好像有点小。”
宋梓沫转过头，目光落在顾涵身上的瞬间，不由得怔了怔。
那件原本对她来说还算宽松的睡裙，此刻穿在顾涵身上却显得紧绷绷的。领口被撑得鼓鼓囊囊，裙摆勉强只遮到大腿中段，透出一种......青涩又莫名的撩人。
一缕湿漉漉的发丝从顾涵裹着的毛巾边缘悄悄溜出，柔柔地贴在她微红的脸颊旁，平添了几分柔软。
顾涵伸出手，五指张开，在宋梓沫的眼前晃了晃：
“喂，我有那么好看吗？都看呆了。”
“当然很好看啦。”宋梓沫悄悄咽了口唾沫，艰难地将视线从顾涵的胸口挪到她的脸上，“电脑已经开好了，你去用吧。”
顾涵点点头。
宋梓沫回卧室拿了换洗衣物，便钻进盥洗室。很快，里面传来了淅淅沥沥的水声。
顾涵在电脑桌前坐下，很快注意到桌边架着的环形补光灯、摄像头和专业麦克风。
这家伙难道还在做直播？
顾涵想着，滑动鼠标，唤醒休眠的屏幕。一张淡粉色的游戏角色壁纸浮现出来。她依稀记得，这好像是宋梓沫常玩的某个游戏里的角色，名字似乎叫“轻雪”。
她先在网页上下载了作家助手，等待安装的间隙，目光不经意扫过屏幕右下角，微信图标亮着，显示在线。
——宋梓沫的微信居然还登着？我就看一眼，应该......没关系吧？
某种微妙的好奇悄然滋生。她挪动鼠标，点开了微信界面。
最顶端的聊天联系人，备注是“榕兰”。
顾涵屏住呼吸，指尖轻点。聊天窗口展开，一条绿油油的对话框赫然映入眼帘：
【宋梓沫：昨天晚上折腾得有些累了，改天再约吧？】
像是脑海里忽然降下霹雳那般，顾涵听见了耳畔传来嗡嗡的轰鸣。少女的思绪变得一团乱糟，她试图将视线放在那段对话上，可模糊的双眼始终无法聚焦，只觉得那段话语碎散作字词，在屏幕上乱爬。
又是榕兰！那件带着酒气的外套、那个狐耳发箍，也全都是她的吧！
短暂的失神后，她骤然清醒，悄然攥紧了拳头。原本勉强压下的怒火再度翻腾起来，烧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猛烈、更滚烫。
什么叫“昨天晚上折腾得有些累了”？你们这两个混蛋昨天晚上除了喝酒到底还背着我干了什么！
坏女人不要动我的小狐狸啊！她是我的！她只能是我的！
顾涵的银牙咬得咯咯作响，她甚至有种想要现在就冲进盥洗室，把那只还在洗澡的坏团子抓出来“就地正法”的冲动。
——冷静，顾涵你先冷静下来，万一事情不是这样呢？万一她宋梓沫是个好女孩呢？万一......冷静个屁啊！
所有的委屈与难过，所有的忍耐与胆怯，都在这一刻化作崩溃的洪流，摧垮理智的堤坝，将曾经的爱化作浓到抹不开的占有欲。
留下她。无论如何，都要把她留在身边。
顾涵不知道宋梓沫以后会怎样看待自己，但她清楚，如果现在什么都不做，她自己可能先一步崩溃。
如果她不曾遇到宋梓沫，她或许依然会适应那阴暗的小角落，适应他人的漠视与自己的卑微，适应那些本不该属于她的苦难。
然而，她们相遇了。
宋梓沫如同一抹春日的暖阳，将她的生活照亮，她那时才意识到，房间之外的世界是如此的多姿多彩，而她所需要付出的，仅仅是勇敢地向外踏出一步。
可现在，却有人要夺走她的太阳。
——你怎么敢，又怎么可以这样做！宋梓沫是属于我的！也只能是我的！
顾涵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
她似乎知道该怎么做了。
顾涵眼中的光悄然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深邃的、透不见光的黑暗。她的面色平静下来，如若见不着底的深潭。
现在，她得先把今天的工作完成。然后，她会去抓住自己想要的——就算得不到完整的宋梓沫，得到一部分也好。
滑动鼠标，顾涵关掉了微信，打开作家助手，登录名为【故梦涵乡】的账号后，开始码字。少女敲击键盘的力道很重，发出清晰的“哒哒”声。
过了一会儿，盥洗室里传来的水声停了，远处传来铝合金门打开的声音，而后轻巧的脚步声穿过客厅，似是走进了厨房。
——她去厨房做什么？
虽然顾涵尽力地想让自己的注意力不要过度集中在宋梓沫身上，但依旧不可遏制地于脑海里勾勒着宋梓沫的身形。
细碎的嘈杂仍然接连不断地传来，顾涵紧绷着脸，暴躁的情绪却在那平静的面色下不断积攒，不断蔓延。
终于，那些吵闹的声音都停息了。过了一会儿，一杯牛奶被宋梓沫轻轻地放在桌沿上，玻璃杯底部与桌面碰撞，发出一道清脆的声响。
顾涵稍稍抬眸，看见那干净的玻璃杯里，温热的奶白色液体正在轻轻晃动着，腾起淡淡的热气。
“慢点喝，有点烫哦。”
宋梓沫的声音依旧是那么温暖平和，仿佛能够包容所有人的苦闷与任性，让人的思绪不由得缓和下来。
顾涵却倏然想起，昨夜宋梓沫和榕兰在一起时，是不是也用这样轻软的语调，说着相似的话呢？
她轻轻端起玻璃杯，含入一口，微微蹙眉。
是甜的。
可当那层甜意渐渐散去，舌尖最后留下的，只有一缕清晰的苦。就像身边这只白毛团子。甜美的表象之下，藏着的尽是让人心头发涩的滋味。
可顾涵，却不自觉地，饮下一口，又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