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传来一个明亮的，尾音带着明显笑意的少女声音。
陆璃转身。
草坡更高处，一个女孩站在那里，手里拎着一个编织的篮子，风吹动她的辫子——编得松散，用草绳绑着，发尾散在肩上。
健康的肤色被阳光晒得发亮，穿着跟陆璃身上类似的粗织服饰，但系法更为利落，对方赤着脚，脚踩在草地上几乎没有声音。
对方就那样在山坡上看着陆璃。
阳光、明媚，这是陆璃对于眼前这个少女唯一的印象。
当然还是那个问题——陆璃完全不认识她。
但她显然认识“陆璃”——或者说，认识陆璃现在这个身体的主人。
“你怎么跑到这来了？找了你半天了！”
语气非常自然，陆璃自然而然地猜测，两人应该是关系很好的朋友吧？
然后，她急冲冲地顺着这山坡上的草一路滑了下来——直到陆璃面前，歪头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怎么了？■？发呆呢？”
又是那个音节，■。
陆璃清楚地感觉到对方在叫自己，语气亲昵，随意，像叫一个每天都在叫的名字，但具体内容——模糊不清...像是被什么东西吞掉了，只剩下一个含混的气音，完全听不清楚。
「她在叫我...叫的是什么？」
“....”
陆璃不知道怎么回应，只能先以沉默回应对方。
女孩看了她一眼，没有说其他的话，只是微微挑了一下眉。
“怎么不说话啦？你今天有点怪怪的。”
“先走啦！再不回去阿婆该念叨了。”
她伸手拉住陆璃的手腕。
陆璃被她拉得踉跄了一下。
那种接触太自然了。
就像她们已经在这样的阳光下，牵着手走过了一千次、一万次。
她脑子一片空白，问题太多了——这里是哪里、她是谁、这个身体是谁的、■是什么——没有一个能问出口。
因为在这个女孩眼里，“她”就是“■”，问任何一个问题都等于暴露“我不是你认识的那个人”。
虽然她确实不是。
「....我到底是谁？」
这个问题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具体过。
现在完全是字面意义上的——在别人的身体里，被叫着听不清的名字。
...
女孩拉着她翻过草坡，沿着一条被踩出来的小径往群山方向走。
沿途的风景在不断变化，从草坡过渡到灌木丛，再过渡到稀疏的林地。
树木高大得过分，树干粗到需要两三个人合抱，树皮的纹路和颜色也是不认识的品种。
陆璃有些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有好好上地理课了...只能尽可能地记下周围的场景细节。
而那个女孩一路上都在说话。
“今天采到了好多这个，你看——”
她晃了晃篮子。里面是一种紫色的果子，表皮有一层细细的绒毛。
“阿婆说晚上煮汤，你想喝什么？上次那个可好喝了~”
她随手拿起一个果子咬在嘴里，含含糊糊地继续说。
“对了，昨天阿石去溪边抓鱼摔了个大跤你知道吗，整个人扑进水里，回来的时候头上还挂着水草——”她自己先笑出了声，篮子晃得紫色果子差点滚出来。
“歪歪？怎么不说话呀~■！”
每一句都是面向■的，是一个陆璃不认识的人，一段陆璃不拥有的日常。
尽管一路上陆璃一句话都没有说，
但女孩说话时的声音——依然是那样明亮、温暖，丝毫不加怀疑与掩饰...
两人在密林中手牵着手，穿越斑驳的光斑，朝着不知道哪个地方奔跑。
上一次遇到这样的人是什么时候呢...陆璃不禁陷入了遥远的回忆...可能还是在父母消失之前，在自己还在小学的时候吧？
也正是如此，相对同龄人来说，其实陆璃并没有认真地交到过多少朋友——
「羡慕...」
无论是对这具身体的主人，还是对眼前莫名出现的少女，这都是陆璃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
“喂？走神啦？”
陆璃从跑马灯一般的回忆中被唤醒，眼神重新聚焦。
「真的是...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多愁善感了。」
大概是因为变身的影响吧，陆璃只能归因于此。
远处开始隐约出现建筑的轮廓。
大多是低矮的木石结构，错落分布在山谷的缓坡上。
更远处有炊烟飘向天空，还有稀稀落落的人影在走动。
一个部族。
完整的、活着的、有炊烟和人声的部族。
这是人的聚落，不管是什么时代的、什么地方的——至少是人，与现代的人们一脉相承。
远处传来一个声音，隔着风有些散，但内容很清楚——
“瑶姬——”
身旁的少女回头，朝那个方向扬了扬手里的篮子。
“来了——”
瑶姬。
陆璃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与此同时，一个念头闪过——刚才她叫自己的那个音节是模糊的，像是被什么吞掉了。但部族里别人叫她瑶姬，两个字清清楚楚。
为什么？
她还没来得及想——
没有预兆。
就在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
世界断裂了。
“啪。”
仿佛一根紧绷的弦突然崩断。
阳光消失了，风消失了，瑶姬掌心的温度消失了。
...
陆璃猛地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据点卧室那熟悉的天花板，还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清冷晨光。
被子半裹在身上，陆栖就在旁边，呼吸平稳，一只手搭在她的小臂上。
草坡呢？那个原始的世界呢？
她下意识地抬起手。
是那双苍白的、指尖带着暗红色光泽的手。
陆璃的手，怪物的爪牙。
她又动了动脚。
脚踝上传来金属特有的冰凉触感——
回来了。
陆璃慢慢地把手放下，搭在额头上。
如果是普通的梦，醒来后的几分钟内细节就会迅速模糊，但这个完全不一样。
那个世界的阳光晒在皮肤上的温度、泥土的气息、瑶姬拉着她跑的时候掌心的力度——所有感官记忆都清晰得像一秒钟前的事。
瑶姬。
那个少女叫瑶姬。
「十二扇门...」
「瑶姬...」
「■...」
窗外天色渐亮。
陆栖翻了个身，手臂又搭了上来。
陆璃没有动，只是盯着天花板，回想着昨夜的经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