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雪去见阳太父母的那天,是个晴朗得近乎透明的秋日。

天空是那种洗过般的湛蓝,高远而开阔,几缕薄云像撕开的棉絮,懒懒地挂在天际。阳光金灿灿的,却不灼人,带着秋日特有的、清爽的暖意,透过神社高大的枫树,在石阶上投下斑驳跳跃的光影。

千雪站在本殿前的廊下,已经换好了衣服。

不是平日素白的巫女服,也不是那件鹅黄色的连衣裙。她选了一件浅米色的针织开衫,内搭简单的白色棉质衬衫,下身是及踝的藏青色A字裙。头发没有像往常那样披散,而是用一根素雅的檀木簪子在脑后松松挽了个髻,露出白皙纤细的脖颈。颈间,那枚乳白色勾玉和贝壳发卡安静地悬挂着,在阳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简单,得体,却又处处透着精心。

她低头检查自己的穿着——开衫的扣子有没有扣歪,裙摆有没有褶皱,袜子是否干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勾玉,一遍,又一遍。

“很漂亮。”

身后传来阳太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

千雪转过身。阳太也已经换好了衣服,浅蓝色的衬衫熨烫得笔挺,外面套了件深灰色的薄款针织背心,搭配卡其色长裤,清爽又精神。他手里提着一个素雅的纸袋,里面装着昨天买的煎茶,和父亲让他们带回去的木雕小狐狸。

他走到她面前,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几秒,然后伸出手,轻轻将她颊边一缕没挽好的碎发别到耳后。

“紧张?”他问,指尖在她微凉的耳廓停留了一瞬。

千雪诚实地点点头,又摇摇头。“……有一点。”她顿了顿,补充道,“但你说得对,做我自己就好。”

阳太笑了,牵起她的手。她的手心有些微湿,被他干燥温暖的手掌包裹住,那股凉意似乎也慢慢消散了。

“走吧。”他说,“巴士差不多快到了。”

从神社到镇上的巴士站。两人并肩走在午后安静的街道上,踩着满地沙沙作响的落叶。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紧紧依偎在一起。

千雪的手一直被阳太牵着。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沿途熟悉的景色——便利店的招牌,邮局的绿色信箱,小学门口嬉闹的孩童,墙角蜷缩着晒太阳的花猫。一切都很寻常,却又因为今天特殊的目的地,而镀上了一层不一样的光晕。

她想起上次去阳太家,是暑假,她紧张得几乎同手同脚,说话结结巴巴,全靠早苗和阳太周旋。那时她只是一个“阳太的朋友”,一个“神社的巫女”。

而今天,她是“未婚妻”。

这个身份沉甸甸地压在心头,既是甜蜜的负担,也是勇气的来源。

大约半个小时后。

“到了。”阳太轻声说。

眼前是一条安静的住宅街。两侧是整齐的二层小楼,门前大多带着小巧的庭院,种着修剪整齐的灌木和应季花草。午后阳光正好,几户人家敞着窗户,隐约能听到电视的声音或孩子的嬉笑声。

阳太带着她拐进一条小巷,停在一栋米白色外墙、带着深棕色木栅栏的房子前。

房子看起来很有些年头了,但保养得很好。木栅栏上爬着几株枯黄的藤蔓,门前的石阶被打扫得一尘不染。玄关的灯已经亮了起来,在渐深的秋日黄昏里,晕开一圈暖黄色的、令人心安的光晕。

那就是阳太的家。

千雪停下脚步,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干燥的落叶气味,和远处飘来的、谁家炖煮食物的温暖香气。

阳太握了握她的手。“准备好了吗?”

千雪点点头,又深吸一口气,然后抬头,看向玄关那盏温暖的灯。

“嗯。”

阳太推开栅栏门,牵着她的手,走上石阶。他在门前顿了顿,然后按响了门铃。

“叮咚——”

清脆的门铃声在安静的街区响起。

几乎在铃声落下的瞬间,门内就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然后,门被“哗啦”一声拉开。

出现在门口的,是阳太的母亲——美咲。

她系着一条浅粉色的围裙,头发在脑后挽成利落的发髻,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灿烂的笑容。看到门外的两人,尤其是千雪时,她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哎呀!来了来了!”美咲的声音清脆爽朗,带着暖意,“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吧?”

她侧身让开,目光一直落在千雪身上,笑容温柔得几乎能融化人心。

“伯母,打扰了。”千雪微微鞠躬,声音努力保持平稳,但尾音还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说什么打扰呀,快进来!”美咲直接伸手,轻轻拉住千雪的胳膊,将她带进玄关,“哎呀,穿这么少,冷不冷?快,拖鞋在这里,新的,特意给你准备的。”

玄关很宽敞,木地板擦得发亮。地上整齐地摆着几双拖鞋,美咲拿出两双崭新的、浅灰色的棉质拖鞋,放在千雪和阳太面前。

千雪道了谢,弯腰换鞋。就在她低头时,美咲已经自然地接过阳太手里的纸袋,看了一眼,笑意更深:“还带东西来,太客气了。哟,是山田爷爷家的茶吧?你爸肯定高兴。”

这时,屋里又传来脚步声。

阳太的父亲——健一,从里间走了出来。他个子高大,穿着宽松的居家服,戴着老花镜,手里还拿着份报纸。看到千雪,他摘下眼镜,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

“来了啊。”他的声音低沉而浑厚,带着长辈特有的沉稳,“路上辛苦了吧?快进来坐。”

“伯父,打扰了。”千雪再次鞠躬,比刚才更镇定了一些。

“不打扰不打扰。”健一摆摆手,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审视,但更多的是慈祥,“比上次见的时候,瘦了好多。山里的研修,很辛苦吧?”

他没有问“累不累”,而是直接点出“研修”,显然已经从阳太那里知道了大概。这种了然的态度,反而让千雪放松了些。

“还好,学到了很多东西。”她轻声回答。

“那就好。”健一点点头,转身往屋里走,“都别站着了,进来吧。美咲,茶泡好了吗?”

“泡好了泡好了!”美咲一边应着,一边亲昵地拉着千雪的手,将她带进客厅,“来,千雪酱,坐这里,沙发舒服。”

客厅不大,但布置得温馨整洁。米色的沙发,原木色的矮桌,墙角摆着一盆绿意盎然的龟背竹。阳光从落地窗洒进来,将整个房间照得明亮而温暖。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茶香和某种炖煮食物的、令人食欲大动的香气。

千雪在美咲指定的位置坐下,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阳太自然地坐在她身边,伸手覆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美咲端来托盘,上面放着四个冒着热气的茶杯,和一碟精致的小点心。

“先喝点茶,暖暖身子。”她将茶杯分别放在每个人面前,然后在健一身边坐下,目光却一直没离开千雪,“千雪酱,最近身体还好吗?听阳太说研修所很冷,有没有感冒?”

“没有,谢谢伯母关心。”千雪双手捧起茶杯,温热的触感透过瓷壁传来,“阳太……把我照顾得很好。”

她说这话时,下意识地瞥了身边的阳太一眼。阳太正拿起一块点心,闻言对她笑了笑。

美咲将这个小互动尽收眼底,脸上的笑容更深了。“那就好。阳太这孩子,看着大大咧咧的,其实心细着呢。从小就是这样,认定的事,就会很认真地去对待。”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柔和,“尤其是对你。”

这句话里的意味太明显了。千雪的脸颊微微泛红,捧着茶杯的手指收紧了些。

健一清了清嗓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看向阳太:“你昨天电话里说,山田爷爷夸你眼光好?”

阳太点头:“嗯,他说千雪很好。”

“那当然。”健一理所当然地说,目光转向千雪,眼神温和,“千雪是个好孩子。上次来的时候,虽然紧张,但礼仪周全,心地也好。美咲后来念叨了好久,说现在这样认真又温柔的女孩子不多了。”

被长辈这样当面夸奖,千雪的脸更红了。她低下头,小声说:“伯母和伯父才……一直很照顾我。上次来,给你们添了很多麻烦。”

“哪有什么麻烦。”美咲立刻摆手,“你愿意来,我们高兴还来不及呢。以后啊,要常来,把这里当成自己家一样,别拘束。”

自己家。

这个词让千雪的心轻轻一颤。她抬起头,看向美咲。美咲的眼神是纯粹的、温暖的,没有一丝客套或勉强,只有真诚的欢迎。

“谢谢……伯母。”千雪的声音有些哽咽,她连忙低头喝了一口茶,掩饰过去。

茶是醇香的焙茶,温度刚好,暖意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胃里,再扩散到四肢百骸。紧绷的神经,似乎也在这样温暖的气氛和茶水的作用下,一点点松弛下来。

接下来的谈话,变得轻松了许多。

健一问起神社的近况,问起老宫司的身体,问起早苗阿姨的工作。美咲则更关心千雪的日常,问她喜欢吃什么,有没有什么兴趣爱好,还说起阳太小时候的糗事——比如他五岁时把神社许愿箱里的硬币偷出来买糖果,结果被老宫司追着跑了半个神社。

“妈——”阳太无奈地扶额。

千雪却听得眼睛发亮,嘴角忍不住上扬。“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美咲笑得前仰后合,“他爸气得要揍他,还是老宫司说算了算了,小孩子嘛。”

“那时候不懂事。”阳太小声辩解,耳朵却有些红。

千雪看着他窘迫的样子,忽然觉得,那个在她面前总是稳重可靠、温柔包容的阳太,原来也有这样鲜活的、属于“儿子”的一面。这种感觉很奇妙,像是又解锁了他人生拼图的一块,离他的世界更近了一步。

聊着聊着,美咲起身去厨房准备晚餐。千雪立刻站起来:“伯母,我来帮忙。”

“哎呀,不用不用,你是客人……”

“让她帮忙吧,妈。”阳太开口,语气自然,“千雪做饭很好吃的。而且,她闲着反而会更紧张。”

美咲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好好好,那千雪酱,你来帮我摆碗筷吧。其他的我都准备得差不多了。”

千雪松了口气,跟着美咲走进厨房。

厨房很宽敞,收拾得干干净净。灶台上炖着东西,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香气正是从这里散发出来的。料理台上摆着几盘已经做好的菜,颜色鲜艳,看着就很有食欲。

美咲从碗柜里拿出碗筷,递给千雪。“摆四个人的就好。啊,筷子架在这里,汤碗放这边……”

她一边指点,一边观察着千雪的动作。千雪的动作很轻,很仔细,碗筷摆放得整齐划一,间距都像是量过似的。她的侧脸在厨房温暖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沉静而专注。

美咲看着看着,眼神变得更加柔软。

“千雪酱。”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千雪停下手,看向她。

“谢谢你。”美咲说,眼神里充满了真挚的感激,“谢谢你……愿意和阳太在一起。”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切换电脑版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