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比预想中来得更早。

千雪是在一种温暖而坚实的包裹感中醒来的。意识尚未完全清明,身体却先一步记住了昨夜的所有——温柔的吻,滚烫的泪,那句“未婚妻”在耳边反复回响的震颤,还有相拥而眠时肌肤相贴的、令人安心的温度。

她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视线先是模糊,然后逐渐清晰。映入眼帘的,是阳太近在咫尺的睡颜。晨光透过纸拉门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斑。他闭着眼,呼吸均匀而绵长,一只手还松松地环在她腰间。他的下巴抵着她发顶,她能感受到他颈间脉搏平稳的跳动。

昨晚的一切不是梦。

这个认知让她心脏轻轻一缩,随即被一种饱胀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暖意填满。未婚妻。她是他的未婚妻了。不是玩笑,不是试探,是他郑重其事说出口的,带着“更久”承诺的认定。

她屏住呼吸,不敢动,怕吵醒他。只是睁着眼睛,贪婪地看着他的睡颜——他微蹙的眉心在睡梦中舒展开来,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安静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极淡的、放松的笑意。

鬼使神差地,她极轻、极慢地抬起手,用指尖,隔着几毫米的空气,虚虚地描摹他脸部轮廓的线条。从眉骨,到鼻梁,到嘴唇,再到下巴。每一下,都在心里默念:我的。我的。我的。

一种近乎眩晕的占有欲和幸福感交织着涌上来。

就在这时,阳太的睫毛动了动。

千雪立刻缩回手,闭上眼睛,装睡。心跳却快得不像话。

她感觉到环在腰间的手臂收紧了些,他的下巴在她发顶轻轻蹭了蹭,发出一声带着睡意的、满足的鼻音。然后,他温热的呼吸拂过她额头。

“醒了?”他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慵懒又温柔。

千雪装不下去了,只好慢慢睁开眼,对上他含着笑意的、清醒的目光。原来他早就醒了,或者根本就没睡那么沉。

“……早。”她小声说,脸颊开始发烫。

“早,未婚妻。”阳太从善如流地回应,眼底的笑意加深。

这个称呼让千雪的脸“轰”地一下全红了。她下意识想把脸埋进他胸口,却被他用指尖轻轻托住下巴。

“躲什么?”他低声笑,“昨天夜里,可是某人一遍遍亲我,确认这个身份呢。”

“我、我没有……”千雪矢口否认,声音却心虚得发飘。

“没有吗?”阳太挑眉,作势要数,“第一次是刚躺下的时候,第二次是……”

“不许说!”千雪慌忙伸手捂住他的嘴,脸颊烫得能煎鸡蛋。

阳太任由她捂着,眼睛弯成了月牙。他伸出舌尖,在她掌心轻轻舔了一下。

触电般的酥麻感瞬间从掌心窜到脊椎。千雪“呀”地一声缩回手,又羞又恼地瞪他。

“阳太!”

“在呢,未婚妻大人。”阳太笑得肩膀都在抖,顺势将她更紧地搂进怀里,在她发顶落下一个响亮的吻,“好了,不逗你了。该起来了,今天不是还要准备吗?”

“准备……什么?”千雪还有些懵。

“见我爸妈啊。”阳太提醒她,“你昨晚答应了的。”

千雪身体一僵。

对了。后天要去拜访阳太的父母。不是之前暑假那种“顺便”的见面,而是以……“未婚妻”的身份,正式地去道谢,并且……某种意义上,是“见家长”了。

昨晚被“未婚妻”三个字冲昏的头脑,此刻终于被现实感拉回地面。紧张感像细密的藤蔓,悄无声息地缠绕上来。

“我……”她张了张嘴,“我该穿什么?带什么礼物?要说些什么?伯父伯母喜欢什么?上次我……”

“千雪。”阳太打断她一连串慌乱的提问,双手捧住她的脸,让她看着自己,“看着我。”

千雪抬起眼,对上他平静而温柔的目光。

“什么都不用担心。”他轻声说,拇指轻轻摩挲她脸颊,“衣服,穿你觉得舒服的就好,妈妈上次还夸你穿鹅黄色裙子好看。礼物,我们一起准备,我知道他们喜欢什么。要说的话……就像平常一样,说‘谢谢’、‘打扰了’就好。他们都很喜欢你,记得吗?”

他的声音有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千雪急促的呼吸渐渐平复下来,只是眼神里还残留着一丝不安。

“可是……这次不一样。”她小声说,“上次只是……‘阳太的朋友’。这次是……”她顿了顿,脸颊微红,“是‘未婚妻’。”

“所以呢?”阳太问,眼神里带着鼓励。

“……所以,不能丢脸。”千雪抿了抿唇,眼神变得认真起来,“要让他们觉得……把我交给你,是放心的。”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阳太的心脏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重重撞了一下,酸软一片。

他低头,额头抵住她的,鼻尖相触。

“傻瓜。”他叹息般地说,“他们早就这么觉得了。从你第一次来我们家,紧张得手都在抖,却还是坚持要帮忙摆碗筷的时候;从妈妈随口说喜欢某种茶叶,你下次就默默记住并带来的时候;从爸爸说起神社的老建筑,你眼睛发亮、认真回答他每一个问题的时候……他们就知道了。”

他每说一句,千雪的眼睛就睁大一分。

“他们知道,这个女孩有多认真,多温柔,多在乎我,也在乎所有我在乎的人。”阳太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所以,放轻松。做你自己就好。你本来就已经是……最让我父母骄傲的、未来的儿媳了。”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慢,很郑重。

千雪的鼻子一酸,眼眶瞬间红了。她用力眨眨眼,把泪意压下去,然后伸出双手,环住他的脖子,将脸深深埋进他肩窝。

“阳太……”她闷闷地叫他,声音带着哽咽。

“嗯?”

“……谢谢你。”谢谢你这么说。谢谢你让我觉得,我可以做到。

阳太笑了,回抱住她,手掌一下下轻抚她的背。

“该说谢谢的是我。”他低声说,“谢谢你愿意成为我的家人。”

两人又在被窝里温存了片刻,直到晨光越来越亮,窗外传来早起的鸟鸣声,才不得不分开起身。

千雪红着脸,抱着自己的睡衣跑去洗漱。阳太则留在房间里,将被褥重新铺好。当他拿起千雪那床被子时,指尖无意间触碰到枕头边缘,那里有一小片微湿的痕迹。

是昨夜她流泪的地方。

阳太的指尖在那片湿痕上停留了几秒,眼神变得无比柔软。他将枕头翻了个面,把痕迹藏起来,然后才若无其事地继续整理。

上午的神社时光,在一种微妙而甜蜜的氛围中度过。

千雪明显有些心不在焉。晨祷时,她跪在神龛前,祝词念到一半,忽然停顿,然后小声补了一句:“神明大人,后天要去见阳太的父母了……请您,保佑我不要太紧张,不要说错话。”

旁边的阳太听得真切,差点没忍住笑出声,连忙低头掩饰。

早课结束后,两人一起打扫庭院。千雪握着竹帚,动作却慢吞吞的,眼神飘忽,显然在神游天外。

“在想什么?”阳太走到她身边,接过她手里的竹帚。

“……在想带什么礼物。”千雪老实回答,眉头微微蹙着,“伯母喜欢喝茶,伯父喜欢手作的东西……可是具体要带什么茶?手作的东西,我做护身符可以吗?会不会太简陋了?还是应该去镇上买些更正式的点心……”

她又开始陷入新一轮的焦虑循环。

阳太放下竹帚,握住她的手,将她带到廊下坐下。“听着,”他看着她的眼睛,“礼物我已经想好了。妈妈喜欢宇治的煎茶,爸爸喜欢木雕小摆件。茶我们可以一起去镇上老铺买,木雕……我记得仓库里还有爸爸以前做的几个小狐狸,我打电话问问他喜不喜欢,如果喜欢,我们就带那个。”

他安排得井井有条,瞬间化解了千雪的烦恼。

“可、可是那是伯父自己做的……”千雪犹豫。

“所以才更有意义。”阳太笑道,“送他自己做的东西,表示我们珍惜他的手艺,也代表……我们是一家人。”

一家人。

这个词再次让千雪心跳加速。她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轻轻点了点头。

“那……我要做什么?”

“你只需要,”阳太捏了捏她的手指,“那天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然后跟在我身边,微笑,点头,说‘谢谢款待’就够了。”

他说得轻松,千雪却知道不可能这么简单。但看着他笃定的眼神,她心中的不安确实消散了大半。

下午,两人真的去了镇上。

秋日的午后阳光温暖而不刺眼,街道两旁的银杏树开始泛黄,洒下一地细碎的金光。阳太牵着千雪的手,熟门熟路地拐进一条小巷,停在一间挂着古朴布帘的老茶铺前。

“就是这里。”阳太说,“老板和我爸是老相识了,他家的煎茶味道最正。”

推开店门,风铃“叮铃”作响。店内光线稍暗,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清冽的茶香。柜台后,一位头发花白的老爷爷抬起头,推了推老花镜。

“哟,这不是阳太吗?”老爷爷笑起来,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好久不见,你爸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山田爷爷。”阳太礼貌地打招呼,将千雪轻轻往前带了带,“这是我女朋友,千雪。我们想买些煎茶。”

千雪连忙微微鞠躬:“您好。”

老爷爷的目光落在千雪身上,打量了几秒,然后笑了,笑容里多了些慈祥。“好,好。阳太这小子,眼光不错。”他转身去取茶叶罐,一边念叨着,“你爸上次来,还念叨说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能带女朋友回家呢,这下可好……”

千雪的脸又有点红,下意识抓紧了阳太的手。

阳太回握住她,对老爷爷笑道:“后天就带她回去。所以想买点好茶,孝敬妈妈。”

“后天啊?那是该好好准备!”老爷爷动作利落地称茶、包装,最后还多包了一小袋茶点,“这个,送给小姑娘尝尝。我们店的新品,配煎茶正好。”

“谢谢您。”千雪双手接过,再次鞠躬。

离开茶铺时,老爷爷还站在门口朝他们挥手:“下次和阳太一起再来啊!”

走在回程的路上,千雪捧着那包茶叶和茶点,心里暖洋洋的。小镇上这种淳朴的善意和熟悉感,让她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不少。

“山田爷爷人真好。”她说。

“嗯,他看着我长大的。”阳太拎着茶叶,另一只手依然牵着她,“小时候我调皮,打碎过他店里的茶碗,他没骂我,反而教我认不同茶叶。后来我爸知道了,狠狠训了我一顿,还是山田爷爷帮忙说情。”

他讲着儿时的趣事,声音带着笑意。千雪静静听着,想象着小小的阳太在这条街上奔跑的模样,嘴角也不自觉地弯起来。

原来,这就是他长大的地方。有熟悉的店铺,和蔼的长辈,温暖的记忆。

而她,正在一点一点,走入他的过去,也将参与他的未来。

这个认知让她握着的手,又紧了几分。

回到神社,阳太给父亲打了电话。果然,听说千雪喜欢他做的木雕小狐狸,父亲在电话那头笑得很开心,连声说“当然可以,我那里还有好几个,挑个最好的给她”。

“你看,”挂断电话后,阳太对千雪说,“他们真的很喜欢你。所以,别紧张了。”

千雪点点头,心里最后一点忐忑,也在这接连的温暖反馈中消散了。

傍晚,夕阳将天空染成绚烂的橘红色。

千雪坐在廊下,膝上摊开着那本素雅笔记本。笔尖悬在纸上,她沉吟着,似乎在斟酌词句。

阳太端着两杯热茶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递给她一杯。

“在写日记?”他问。

“嗯。”千雪接过茶,小口啜饮,“想记下来……今天的事。还有……后天的事。”

“记了什么?”阳太凑过去看。

千雪没有遮掩,任由他的目光落在纸页上。

上面工整地写着:

「归来的第四日。秋晴。」

「和他一起去镇上买了茶。老铺的爷爷很慈祥,说阳太眼光好,还送了茶点。」

「和爸爸(写到这里,她顿了一下,将“爸爸”划掉,改成“伯父”)通了电话,他说可以把小狐狸送给我。阳太说,他们都很喜欢我。」

「我还是会紧张。但他说,做我自己就好。」

「未婚妻……这个称呼,每次想起,心跳还是会漏拍。像偷吃了神明大人的供品,甜蜜,却带着一丝惶恐的罪恶感。」

「但是,我想成为。想成为他的未婚妻,想成为能被他的家人认可的人。」

「神明大人,后天,请给我勇气。也请您……保佑这段缘分,长长久久。」

阳太静静地看完,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拿着笔的那只手。

千雪抬起头,看向他。夕阳的余晖落进她清澈的眼眸里,映出他温柔的倒影,和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而柔软的光。

“我会一直在你身边。”阳太低声说,“所以,不用害怕。”

千雪点点头,反手握紧了他的手。

两人就这样并肩坐着,看着庭院里的枫叶在晚风中轻轻摇曳,看着天边的晚霞一点点褪去绚烂,化为深沉的紫蓝色。

夜色渐浓,星辰初现。

后天,就在眼前了。

而千雪知道,无论多紧张,多不安,只要这只手还握在掌心,只要这个人还在身边,她就有勇气,走向任何未知的场合,面对任何新的身份。

因为,那是他们的未来。

是他们共同选择的,漫长而温柔的,属于“一家人”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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