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齐很快就找了一间偏僻的厢房,不多时,门外传来细碎急促的脚步声。

夏婉秋推门进来,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襦裙,发髻有些松散,几缕青丝贴在微微汗湿的额角,脸色比平日更显苍白,呼吸也有些不稳。

她反手掩上门,背靠在门板上,胸口起伏了好几下,才看向左齐,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左齐看着她惊魂未定的模样,心里那点后怕和焦虑反倒被冲淡了些,涌上些歉疚。

“吓着了?”

夏婉秋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抬手理了理鬓发,动作才恢复了一点点惯有的从容,只是指尖还有些微不可察的轻颤。

“你说呢?”

她白了左齐一眼,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虚软。

“那种场景任谁看了,都得吓掉半条命,更何况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

她说着,目光在堆满杂物的房间里扫了一圈,眉头微蹙,忽又问道:

“你不开个隔音结界什么的吗?这里虽偏,但要说要紧事……”

左齐苦笑:“我哪有那本事。”

夏婉秋却是不信,走近两步,紧盯着他的眼睛:“左齐,都到这时候了,你还藏拙?乌枭的尸骨还没凉透呢。”

看着她认真的眼神,左齐知道再绕弯子已无意义。

他长长叹了口气,肩膀垮了下来,那点强撑的镇定也消散了。

“婉秋,我没藏拙……”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近乎认命的疲惫。

“我能杀乌枭,纯属……运气。”

“运气?”夏婉秋挑眉,显然对这个说法持严重怀疑态度。

一个炼气期,运气再怎么好,状态再怎么好,能好到瞬杀元婴?

左齐知道必须和盘托出了,他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压低了声音,将那个困扰了他十几年、荒诞又致命的“能力”,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夏婉秋。

从最初的惊恐发现,到无数次的失败,再到今天那石破天惊、唯一一次的“成功”。

夏婉秋起初听得眉头紧锁,眼神里充满了不可思议,但随着左齐的讲述,她的表情逐渐从怀疑变成了凝重,最后归于一种深沉的思索。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左齐有些干涩的嗓音和窗外隐约的风声。

“……所以,就是这样。”

左齐说完,感觉像被抽空了全身的力气,随后,他看向夏婉秋,眼中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希冀。

“婉秋,你从小脑子就比我好使,你得帮我想想该怎么办,恐怕现在乌桓宗的人怕是已经在路上了。”

夏婉秋没有立刻回答,她微微垂着眼睑,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的一点点绣纹。

因为过去常去探望,她太清楚在众目睽睽之下击杀乌枭意味着什么——那不仅是打了乌桓宗的脸,更是撕破了长久以来维持着脆弱平衡的某种规则。

一个能轻易抹杀元婴修士的存在,无论他是谁,都必然成为漩涡的中心。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在房间里慢慢踱步,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停下,目光重新落在左齐身上,带着审视。

“你那个对半开……当真如此绝对?五十对五十,没有半点回旋余地?”她问。

左齐用力点头:“就是这么回事,能力一旦发动,我与对方,就会有一个直接受到极大的伤害,只是没想到这次乌枭居然会直接死亡,之前我自己一直都是重伤的。”

“那你之前一直失败……是你运气太差,还是这规则本身有问题?或者说,你使用的方法不对?”夏婉秋扶着下巴,沉思道。

左齐愣住:“我……好像还真没验证过……”

“那总得验证一下。”

夏婉秋转身走到书架旁,那里放着一些左齐平日消遣的物件。

她翻找片刻,拿出一副略显陈旧的纸牌。

“来,陪我玩两把。”

“啊?现在?”左齐愕然。

“就是现在。”

夏婉秋已经利落地洗起牌,手法娴熟。

“简单点,比大小。每局赌一两银子。要是你能让我输够二十两……”

她抬起眼,忽然冲左齐眨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让左齐心头一跳的弧度。

“我就亲你一下,反过来,那就得你亲我一下,怎么样?”

左齐脸上一热,只当她是在开玩笑,也半开玩笑地应道:“行啊,那你准备好银子吧。”

然而,牌局开始后,形势却是一面倒。

左齐仿佛被霉运缠身,无论他拿到什么牌,夏婉秋总能恰好大他一点。

就算偶尔牌稍好一点,也很轻易就被夏婉秋诈了出来,赢是小赢,输永远是大输。

不过七八局下来,左齐面前那点碎银子就输了个精光,还倒欠了夏婉秋十几两。

“不对劲……”

“再来。”夏婉秋面不改色地洗牌。

又玩了十几种不同玩法,左齐输得干干净净,额角都冒了汗。

“这……我要验牌!”

“可牌没有问题,这只能证明是你有问题。”

夏婉秋叹了口气,起身又在房间角落里找到一个不知哪年留下的骰盅和三枚骰子。她摇动骰盅,哗啦啦一阵响后扣在地上。“猜,大还是小。”

左齐凝神,犹豫再三:“……大。”

夏婉秋揭开,二、二、三,小。

“再来。”

“小。”

揭开,四、五、六,大。

如此反复十余次,左齐一次未中。他甚至尝试胡乱猜,结果依然错误。那三枚骰子仿佛被夏婉秋施了咒,永远站在他的对立面。

夏婉秋终于放下了骰盅,轻轻叹了口气。

她看着一脸挫败的左齐,摇了摇头,语气罕见的直白:“我现在信了。左齐,你这运气,已经不是‘差’能形容的了,简直是天道厌弃。而且……”

她顿了顿,补了一刀:“脑子在赌这方面,也确实不怎么灵光。”

左齐嘴角抽搐:“喂……”

“我说真的。”夏婉秋认真道,“虽说你在虚张声势这方面还算擅长,但是你以为你虚张声势的时候我看不出来吗?我太了解你了。你每次心里没底还要硬撑的时候,我不是都一眼就看出来然后加注了吗?”

左齐被说得面红耳赤,却又无法反驳。夏婉秋太了解他了,了解得让他无所遁形。

“那……那按你这么说,岂不是死定了?要不……我把乌枭的灵宝和纳戒都原封不动还回去,再备上重礼,亲自登乌桓宗道歉?就说是个意外,我其实……”

“千万不能!”夏婉秋断然喝止,声音虽轻,却斩钉截铁。她身体前倾,眸光登时锐利起来。

“左齐,你听好。你不仅不能示弱,你接下来,还要招摇过市,要高调,要张扬!乌枭的那些东西,尤其是那柄玄铁刀和明显值钱的丹药、材料,你要用,要拿出来显摆!用不了的就卖掉!最好闹得满城风雨,让所有人都知道,你左齐,灭了乌枭,拿了他的东西,还根本不当回事!”

左齐眼睛瞪大,差点惊呼出声:“你疯了?!那岂不是告诉乌桓宗,‘快来报复我’吗?他们会派更厉害的人来!元婴不行就来化神……”

“小声点!”夏婉秋压低声音喝道,警惕地看了一眼门口方向,才继续开口。

“正因为你能如此‘轻易’地秒杀乌枭,在外人看来,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你的实力深不可测,至少也是化神期,甚至更高!只有化神修士,才能如此举重若轻地抹杀一个元婴,事后还毫不在意,甚至拿战利品炫耀。这是一种姿态,一种居高临下、根本没把乌桓宗放在眼里的姿态!”

她语速加快,逻辑清晰:

“乌桓宗宗主乌桓,据我所知,也只是初入化神不久。面对一个疑似化神、甚至可能更强的对手,他首先要考虑的不是报仇,而是忌惮,是探查,是评估灭掉左家、对上你要付出什么代价!”

“可是你若示弱道歉,就等于承认自己心虚,承认击杀乌枭是侥幸或用了非常手段。那时,乌桓宗才会毫无顾忌地扑上来,将左家和你碾得粉碎!只有你表现得越强硬,越肆无忌惮,他们才越不敢轻举妄动,我们才有周旋的时间!”

左齐怔怔地听着,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夏婉秋的计策太大胆、疯狂了,但又是眼下似乎唯一行得通的办法。

“我……我明白了。”

他声音沙哑,手心里全是冷汗,但眼神却慢慢凝聚起来。

“虚张声势,演到底……把所有人都唬住?!”

“对!”

夏婉秋点头,神情依旧严肃

“而且不能只是你一个人演。左家上下的态度也要变,从惊恐慌张,变成与有荣焉,觉得理所应当。这需要你去说服伯父伯母,统一口径。时间紧迫,你必须立刻开始。”

左齐重重地点了头,便慌忙起身,就要出门安排。

“等等。”夏婉秋突然又叫住了他。

左齐回头:“怎么了?还有哪里没考虑周全?”

只见夏婉秋站在桌边,脸颊不知何时浮起两抹淡淡的红晕,眼神有些飘忽,不太敢直视他。

她用手指轻轻地拨弄着桌上那堆作为赌资的碎银子,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别扭:

“那个……你还差了点什么,忘了吗?”

左齐一愣,目光顺着她的手指看向那堆银子,脑中迅速回想。

牌局加骰局,自己输掉的数目……

他忽然想起那个当作玩笑的赌约,眼睛微微睁大,看向夏婉秋泛红的脸颊和微微颤动的睫毛。

房间里的空气似乎安静了一瞬。

左齐恍然,有些尴尬地走回桌边:

“哦……好像是,够二十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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