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自家气派却又不失雅致的大门前,他深吸了一口带着凡俗烟火味的空气,感觉连灵力停滞的苦闷都散了不少。
什么炼气、筑基,什么长生、大道,都去见鬼吧。
他,一个穿越者,带着一个坑爹到极点的金手指,能在动不动就杀人夺宝的修仙界全须全尾地退回这富贵温柔乡,就已经是天大的福气了。
当然,能下这个决心,夏惋秋的功劳占了大半。
若不是她这些年一封封信笺苦劝,一次次温言分析,甚至亲自与他祖父深谈,点明他“心性质朴,不适合步步杀机的修仙一途”,家族恐怕还难下这个决断。
想到那个青梅竹马,左齐心头便是一暖。她是家里门客的女儿,从小就黏着自己,即使是后来自己进了宗门,她都时不时爬几百米高的山来专程看望自己,每次自己因为金手指受伤,也都是她第一时间送来汤药。
想到自己那金手指,他嘴角又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那是一个很简单,也很致命的能力——抛硬币,定生死。
无论对手是炼气还是化神,他都有整整一半的概率,能直接将其击败……当然,同样也有一半的概率,直接秒杀自己。
刚发现这能力时,他激动得差点跳起来,以为自己就是天命之子。
然而现实很快给了他几个清脆响亮的耳光。
在宗门十年,他偷偷试了不下二十次,其中十八次都是自己遭殃,跟说好的二分之一完全不搭边。
最惨的一次,他对着后山一块有金丹禁制的试剑石发动能力,想赌一把,结果差点把自己直接送走,休养了整整半年……
这能力,与其说是外挂,不如说是一个大红按钮,只要一按,自己就会嘎巴一下死那,完全是搞笑用的。
不过,出于谨慎,他还是没有和任何人透露自己能力的底细。
可也因此,在其他人看来,家族为了送他入青云宗,耗费了近乎三分之一的积累,换来的就是他这个十年仍停留在炼气二层、且屡屡因为修炼不慎而受伤的蠢材。
好在,左家算是世俗王朝里有数的大家族,底蕴深厚,更关键的是,从上到下都对他这个长子长孙溺爱到了骨子里。
父母觉得他能平安就好,族老们觉得家里不缺他一个修士支撑门面。
于是在他不知道第几次翻车被送回后,家主,也就是他爷爷,直接拍板决定:不修了!回家!咱家养得起!
左齐当即是热泪盈眶地同意了,他真的受够了那种每日在“搏一搏,单车变摩托”和“赌一赌,小命变尘土”之间反复横跳的刺激生活。
“大少爷,您回来了!”老管家福伯带着一众仆役早已候在门口,脸上笑开了花,“老爷、夫人在正厅等着呢!夏小姐也来了,正陪着说话。”
左齐笑着点头,快步走进府中。穿过回廊,便见正厅里,父母与祖父正坐着饮茶,一道淡青色的纤细身影安静陪坐在侧。
听到脚步声,那身影转过头来。墨色长发如瀑,衬得一张脸清丽温婉,眉眼间书卷气很浓,像是常年浸润在诗书里,沉静而柔和。
“齐哥。”她起身,唇角噙着淡淡笑意,眸光在他脸上仔细转过一圈,温声道,“回来就好。”
左齐只觉得连最后那点从宗门带回来的郁气都散了:“嗯,回来了,以后都不走了。”
晚宴极其丰盛,席间绝口不提修仙界的任何事。
祖父笑呵呵地抚着长须:“齐儿啊,往后就在家好好待着,想要什么,跟爷爷说!咱们左家,不缺那点修仙的虚名!”
夏惋秋坐在左齐身旁,话不多,只是偶尔为他布些菜,声音轻柔地与长辈聊些诗词风物,举止一派大家闺秀的温雅气度。
左齐看着,听着,多喝了几杯家中自酿的醇酒,微醺间,觉得这样的人生,似乎也不错。
然而,这份安宁只持续到第二天清晨。
翌日,天刚蒙蒙亮,一股令人心悸的恐怖威压如同无形的巨石,轰然砸落在左府上空!
府中豢养的灵犬瞬间哀鸣匍匐,盆栽无风自动,所有人心头都像压上了一座大山,喘不过气。
“左家老狗!给我滚出来受死!”
怒吼声如同雷霆,在府邸上空炸响,震得瓦片簌簌作响。一道身影凌空而立,周身灵光缭绕,气势滔天,正是昨日才听闻从某处险地归来的左家宿敌——元婴期刀修,乌枭!
乌枭的宗门与左家结怨已久,早年在朝廷当差的二哥又被左家挤兑,最后被皇帝发配到蛮荒之地,直接落下个生死不明,始终怀恨在心。
前些年他侥幸突破元婴,便一直寻衅,只是左家底蕴不俗,又有青云宗那层微弱关系,他只能暂且隐忍。
如今听闻左家那个送去宗门、据说可能有点前途的长孙居然灰溜溜地回来了,他自觉时机已到,新仇旧恨一起算,誓要屠尽左家满门,以证他元婴之威!
左府瞬间大乱,护卫们勉强结阵,但在元婴修士的威压下形同虚设。
左齐的父母和爷爷脸色煞白,被仆从护着退往内院,眼中尽是绝望。
元婴!那是什么概念?那是足以开宗立派、称尊做祖的存在,又岂是世俗家族可挡?
左齐这时也被惊醒了,酒意瞬间化作冷汗。
他冲出院落,看到了天空中那如同魔神般的身影,也看到了家人眼中的恐惧与绝望。
作为修行过一段时间的修士,他比家里其他人更清楚现在的情况又多糟糕。
他听过不少修士屠杀灭门的传闻,也更清楚,当这些修士到了一定的境界,自然也就不会把自己当人了,人家是仙,杀你凡人不会感到任何的愧疚和罪恶,只会因为除之而后快,不会有一点仁慈可言。
跑?往哪儿跑?在元婴修士的神识锁定下,整个左府无人可逃。
求饶?看乌枭那狰狞怨毒的神色,绝无可能。
家族耗费巨大代价送他入仙门,家人给予他无条件的溺爱与包容,难道换来的就是今日的灭门之祸?
他眼角余光瞥见夏惋秋也被护着退到廊柱边,她脸色苍白,紧紧抿着唇,一手按着心口,那双总是沉静的眸子正望向自己,里面是他从未见过的惊惶。
他最终叹了口气,用力往前踏出一步。
十年了,那该死的“对半开”能力,让和他那废物一样的残缺灵根,让他像个笑话。
但此时此刻,他还有什么可以倚仗?反正横竖都是死,拼一把了。
“罢了……”左齐低声自语,眼神却陡然变得凶狠起来,那是一种被逼到绝境,抛开一切后的疯狂。
“最后一次……就再赌这最后一次!”
他推开护在身前的颤抖仆役,一步步走到庭院中央,抬头直视天空中不可一世的乌枭,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
“乌枭老贼!伤我家人,小爷我跟你拼了!”
声音带着颤,却清晰地传遍了寂静的左府。
乌枭俯瞰下来,看到一个区区炼气二层的小子竟敢对他咆哮,不由怒极反笑:“蝼蚁也敢狂吠?正好,先拿你这小杂种来开刀!”
他随意一抬手,一道凝练的乌光便如毒龙般噬下。
左齐不闪不避,在所有人绝望的注视下,他闭上了眼……
一半生,一半死。
轰——!!!
下一个瞬间——
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抹去,这位元婴期修士,一瞬间便悄无声息地化作了最细微的尘埃,随风飘散,只留下一些灵宝法器,叮叮当当地掉在地上……
天空澄澈,威压尽去。
左府内外,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包括被抹杀的乌枭在内,都没来得及搞清楚什么,事情全部发生在弹指一挥间,仿佛幻觉一般,但地上滚落的法器却又证明,这不是什么幻觉……
左齐缓缓睁开眼,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全是冷汗。
他看着自己的双手,又看了看天空。
“成……成功了?”他喃喃自语,声音干涩,“这次……居然赢了?”
一股巨大的虚脱感席卷而来。
但他知道,现在不是放松的时候。
杀了乌枭,可能引来了更大、更恐怖的祸患。
他猛地转身,看向震惊茫然的家人,急促说道:“快!封锁消息!不……消息肯定封锁不住。对了!婉秋呢?快点!我有要紧的事跟她说!”
他的心脏狂跳,既是因为后怕,也是因为他很快认清楚了现实:
他刚准备开始过的躺平生活,从赌赢的这一刻起,就已经彻底结束了。
乌枭可不是命比草贱的散修,他的背后是势力庞大的乌家,以及和乌家深度绑定的“乌桓宗”。
自己就这样直接把乌枭当众击杀了?那不就是经典的打完小的来大的,打完大的来老的了吗?
可是问题是自己其实连小的都打不过,怎么打老的?十几年的碰壁已经让他深刻意识到了自己可不是爽文男主,偶尔欧一次,还能保证自己能一直幸运下去?
可是如何应对这场大祸,他毫无头绪,他现在急需要一个人赶紧和他商量一下对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