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夕。”
轻柔的声音忽然在黑暗里响起,林与夕浑身一惊,猛地低头,看向不知何时已经静静站在自己面前的兰墨。
“小墨你……”林与夕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微弱的光亮,嘴唇微微张开,话刚到嘴边,却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那点仅存的光亮瞬间熄灭,眼帘缓缓垂下,刚刚泛起的情绪再次沉进死寂里。
“……你怎么来了?”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带着刻意压出来的平静。
兰墨在她面前微微低着头,眼睑垂得极低,将眼底翻涌的情绪死死遮住,双手僵硬地垂在两侧,指尖微微攥紧,指节泛出一片青白,像是在拼命压抑着什么。
她的话音落下,兰墨沉默了两秒,眼帘轻轻颤动了一下,垂在身侧的拳头一点点收紧,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胸口极轻地起伏了一下,连呼吸都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小夕,我们一起离开这里好吗?”兰墨的音色微微发颤,头埋得更低,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沉重的阴影,遮住所有狼狈。
“啊……为、为什么要离开,现在挺好的啊。”她整个人一僵,慌乱地抬起头,眼神闪躲着不敢去看兰墨的眼睛,嘴角牵强地扯出一个难看的弧度,声音弱弱的,藏不住的心虚。
听着她这句轻飘飘的“挺好”,兰墨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胸口剧烈地起伏起来,脖颈处的青筋微微凸起,压抑了太久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猛地喷涌而出。
“哪里好了!!”她猛地抬起头,眼底通红一片,里面闪烁着摇摇欲坠的泪光,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撕心裂肺的疼。
“到底哪里好了!!”她往前逼近半步,胸口起伏得越发厉害,目光死死锁着林与夕,每一个字都带着颤抖的痛。
“小墨你……”林与夕被她突如其来的气势震得一愣,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眼底瞬间被慌乱填满。
“为什么你总是这样!”兰墨的声音带着压抑到极致的哽咽,眼眶红得吓人,“为什么你从来都要瞒着我?我们不是最好的朋友吗?不是说过不要再瞒着我了吗?可你为什么每次都要这样!每次都要独自一个人承担。从一开始受伤要瞒着我,后面被领主伤害也要瞒着我,食物被克扣,宁愿去偷吃别人的也还要瞒着我,现在又不声不响的变成了这样。”
听着兰墨一句句戳破自己伪装的话,她缓缓低下头,陷入一片死寂的沉默,无数情绪在心底疯狂翻涌,堵得她几乎窒息。
兰墨死死看着她,声音带着哭腔,泪水在眼眶里剧烈打转,却死死忍着不肯掉下来:“你知道我看着你从我面前爬过去的时候,我有多难过吗!你知道我看着你满身伤痕的时候,我有多伤心吗!你知道我看见你跪在别人脚下吃东西的时候,我的心有多痛吗!”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视线死死盯着林与夕,带着逼人的、受伤的质问:“你不知道!你只知道瞒着我!我知道你是不想让我难过。”
她的语气缓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彻骨的痛楚,“可是你知道吗?每次看到你身上有伤痕,每次看着你疲惫不堪,每次看着你强颜欢笑装作轻松时,我有多难过,我的心情有多沉重吗!”
兰墨的呼吸越来越乱,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我每次都要想好久,我每次都要猜测很久,到最后你还是不肯说实话,还是要瞒着我。你知道那是什么感受吗?”她的声音里掺进一丝绝望,“我说过,瞒着我只会让我更难过的吧,可你还是这样。”
“我没办法,我只能陪着你演戏。”她的声音又低了下去,眼底盛满了无奈与痛苦,“我只能假装相信你的谎话,我只能假装没有发现你的不对劲,我只能表现出关心和微笑,你知道我有多难受吗?”
她的情绪再次攀升,压抑已久的泪水终于顺着脸颊滑落,声音嘶哑而颤抖:“到最后我也只能说,如果忍受不了,我们就一起离开。我们明明已经约定好了,可是到最后你还是这样!!到底哪里过得好了?我知道末世的残酷,我知道离开这里就意味着只能啃馒头,我也明白你留在这里也有考虑过我,可是我宁愿和你一起在外面啃馒头!我也不愿你变成这样!!”
“可是我不愿意!!”
林与夕像是终于绷断了最后一根弦,猛地抬头大声喊道。那突如其来的嘶吼,让兰墨整个人都呆呆怔住,愣在原地。
“我就是觉得现在的生活很好!不用再啃干硬的馒头,不用再担心抢不到食物,更不用担心随时出现的危险,只是受到些许伤害和失去尊严而已,这很划算,你根本就不懂外面的残酷!”
“你说为什么每次都要瞒着你?因为我讨厌你,根本就不想和你做什么最好的朋友!为什么以前每次抢到食物都会分你?那是因为我可怜你而已!你说为什么我每次都要瞒着你?那是因为我不想被看不起你,不想应付你假惺惺的安慰,凭什么?明明应该我才是高高在上的那个才对。凭什么是一起来到这里的,我却要被作为宠物,遭到人格的侮辱,食物的克扣,而你却不用遭遇这些?还有你每次吃剩下留给我的食物,让我感到很恶心,不管是心理意义上的,还是生理意义上的,都让我感到很恶心。所以我宁愿偷吃别人的,也不想吃你施舍的。我宁愿去找领主,主动变得像狗一样,求一点食物,也不愿意再吃你施舍的。因为我从心里就讨厌你,嫉妒你,根本都不想和你做什么朋友,你明白了吗?!”
“呼……呼……呼……”
一口气把所有最伤人、最狠毒的话全部砸出去,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狂跳得快要炸开。可当她抬头看向兰墨的那一刻,整个人却瞬间僵住。
在她身后,窗外清冷的月光穿透玻璃洒进来,兰墨脸上的泪水反射着细碎的银光,一颗接一颗,不断地在脸颊上滑落,眼瞳剧烈地颤抖着,里面盛满了被狠狠刺穿的受伤与不敢置信。
“嗯……呜,原来……你是这么想的吗?我不管你了。”
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落下,兰墨转身,决绝地迈开脚步,一步一步离开。
沿途的地面上,只留下几滴迅速晕开的、冰冷的泪水。
直到兰墨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黑暗里,再也看不见,林与夕才从那种僵硬的怔愣中猛然回过神。
巨大到足以将人撕裂的痛苦,瞬间席卷了全身,狠狠绞着她的心脏,让她连呼吸都带着剧痛。
她死死捂住嘴,再也忍不住,崩溃地痛哭出声。
“呜呜呜……对不起,小墨,对不起……”
另一边,兰墨跌跌撞撞回到房间。
刚才在路上强装的镇定,强撑着的冷漠,在关门的一瞬间彻底崩塌。
她蹲靠在冰冷的墙边,捂住嘴,压抑了一路的哭声终于爆发出来,哭得浑身发抖。
“呜呜呜……小夕……呜呜呜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