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间小屋的。

腿是软的,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月光照在前方的路上,白惨惨的,晃得人眼晕。他走得很慢,慢得像一个垂暮的老人。

嘴唇是麻的。

舌尖也是麻的。

那麻木从口腔深处一直蔓延到喉咙,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让他想吐又吐不出来。

他想起方才。

想起那双幽深的眼睛,一直看着他。想起那只手按在他后颈上,不轻不重,刚好让他无法挣脱。想起她的呼吸,从平稳到急促,从急促到——

他没有再想下去。

胃里一阵翻涌,他扶住路边的树干,干呕了几声。

什么都吐不出来。

只有眼泪,不知什么时候又流了下来。

他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继续往前走。

……

灵兽园外,守夜小婢正靠在廊柱上打盹。

听到脚步声,春兰下意识睁眼。

一虚浮身影自园中走出。

他有张极好看的脸,眉眼温润如玉,可此刻那张脸上带着一种她看不懂的神色。眼角泛着红,嘴唇微微肿着,像是被什么——

春兰的心猛地一跳。

她不敢再看了,连忙低下头,缩回廊柱的阴影里。

那男子从她身边走过,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用尽了全力。

他经过时,春兰闻见一股气息——

是秦峰主身上的气息。

那股清冷的、带着若有若无剑气的味道,此刻沾满了那个男子全身。

春兰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等那两人走远,她才敢抬起头。

月光下,秦峰主站在那男子身后,看着他的背影。那目光,春兰从未见过。

她知道,从今夜起,有些事,不一样了。

……

沈默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天剑峰的。

他只记得秦疏影一路跟着他,不远不近,始终落后三步的距离。他没有回头,可她那道目光一直落在他背上,像两团火,烧得他浑身发烫。

走到山门前,她忽然开口。

“沈默。”

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身后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那道声音再次响起,比方才低了些。

“那只灵鹤,过几日还会找你。”

沈默没有说话。

“你若不来,”她顿了顿,“我便去皎月峰找你。”

那话里带着笑。

沈默攥紧了袖中的手。

他继续往前走。

走出很远,他回过头。

山门前空空荡荡,早已没有了那道霜白色的身影。

只有月光,冷冷地照着。

他慢慢滑坐下来,把头埋进膝盖里。

嘴唇还是麻的。

舌尖也是麻的。

那麻木里,隐隐约约夹杂着别的什么——是她身上的冷香,是她呼吸的温度,是她最后结束时,在他耳边说的那句话。

“沈默,你逃不掉的。”

他闭上眼。

眼泪又流了下来。

可他不知道为什么而流。

是怕?

是羞?

是委屈?

还是别的什么,他不敢承认的东西?

他就那样坐着,坐了很久。

直到晨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他脚边。

他忽然抬起头,看着那道光。

“婉儿。”他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没有人应。

月下,山中,湖边,只有他自己。

他看着那道光,一字一句地说:“我做到了。”

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给自己听。

“我守住了。”

他说着,嘴角扯出一个笑。

那笑很难看,比哭还难看。

可他还是在笑。

因为他做到了。

他没有背叛她。

他没有让那个人得逞全部。

沈默这样告诉自己。

一遍一遍。

嘴唇还在发麻。

那麻木像是在提醒他,方才发生过什么。

他把嘴唇咬住,咬得很用力,咬得几乎渗出血来。

疼。

疼就好。

疼能让他清醒。

不知不觉间,太阳慢慢升起来。

新的一天开始了。

他该去库房了,该去看账册了,该去处理峰里那些琐事了。

他该像往常一样,做那个贤惠的主君,做那个无人问津的夫郎。

可他还坐在地上,浑身发软,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嘴唇上的麻木,一点一点褪去。

可他知道,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

沈默在湖边站了很久。

水面倒影的那个人,眼角还带着些许红痕,嘴唇微微有些肿。

他用湖水浸了帕子,敷在眼上,一遍一遍。

直到那点红褪去,直到那张脸恢复成平日里别人熟悉的模样——温润、端庄、贤惠。

他从戒指中换出干净的衣袍,月白色的长衫,腰间系着那条苏婉儿当年亲手给他系的玉带。

七年了,玉带依旧温润,像从未变过。

他把头发重新束好,一根玉簪横贯而过,端端正正。

水面中那个人,似乎变回了皎月峰的主君。

没有人能看出什么。

没有人会知道什么。

他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扯出一个温和的笑。

那笑和往常一模一样,周全妥帖,无懈可击。

回到皎月峰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

刚走到前院,就看见一群人乌泱泱涌过来。

打头的是郑管家,那张老脸皱得像风干的橘子皮,眼眶都红了。他身后跟着七八个杂役,有男有女,一个个脸上都带着劫后余生般的庆幸。

“主君!”郑管家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上下打量他,“主君你可算回来了!可把老奴急死了!”

沈默微微一愣:“怎么了?”

“怎么了?”郑管家的声音都劈了,“主君你昨儿个下山,说去买符箓,一去就是一整夜!老奴派人去坊市找,找了整整三趟,连个人影都没见着!那坊市的人一个个跟锯了嘴的葫芦似的,问什么都摇头,老奴这心啊……”

他说着,眼眶更红了。

沈默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整整一夜。

这些人,等了他整整一夜。

“我没事。”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更柔了几分,“昨夜遇到些故人,耽搁了。”

“故人?”郑管家狐疑地看着他,“什么故人能让主君耽搁一夜?主君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有没有被人欺负?”

他一边说,一边又上下打量沈默,目光在他脸上转了好几圈。

沈默任由他打量。

他知道郑管家看不出什么。

那点红痕已经消了,嘴唇也不肿了。他此刻站在这里,和往日没有任何不同。

“真没事。”他说,“让郑叔担心了。”

郑管家听他叫一声“郑叔”,眼眶又红了。

“主君啊,”他哽咽道,“你可不能再这样了。你修为不高,外头那些人精得很,万一被人骗了、被人欺负了,老奴怎么跟峰主交代?”

沈默垂下眼。

“我知道了。”他说,声音依旧温和,“往后不会了。”

郑管家这才松了口气,回头对那群杂役摆摆手:“都散了都散了,主君回来了,没事了!”

杂役们纷纷散去,走之前还一个个回头看沈默,那目光里有担忧,有庆幸,还有几分他看不懂的东西。

沈默站在那里,任由那些目光落在他身上。

他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这些人,这些他平日里觉得寻常的人,原来这么在乎他。

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对着那些背影,一一颔首致意。

等人都散尽了,郑管家又凑过来。

“主君,这几日杂事繁忙,忘了跟您说,前几日信鸽回报,峰主的大弟子,林惊蛰林师姐,她快要游历回来了,算算日子今日就到……”

沈默愣住了。

林惊蛰。

苏婉儿的大弟子,皎月峰这一代弟子中的大师姐。

早年被苏婉儿收入门下,之后便外出游历,全无音信。

沈默没见过她。

他嫁进来那年,林惊蛰刚走。七年来,他只听说过这位大师姐的名号——天赋极高,性子极傲,金丹初期时就敢独闯妖域,连苏婉儿都曾说过,这个弟子,将来必成大器。

如今。

她回来了。

沈默站起身,理了理衣袍。

“去山门。”

……

山门前已经围了一圈人。

皎月峰的弟子们听说大师姐归来,纷纷放下手里的事赶来看热闹。

沈默穿过人群,远远看见山道上走来一个人。

那人走得不快,每一步却像踩在实处。她穿着一身玄色劲装,外罩一件暗红披风,墨发高高束起,露出一张年轻的脸。

那张脸生得极好,眉眼英气逼人,鼻梁挺直,薄唇微抿。可那双眼睛看人时,带着一股天然的傲气,像是在说——你们这些人,也配站在我面前?

林惊蛰。

沈默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她走近了。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她沿着那条路走过来,在沈默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四目相对。

沈默看清了她的眼睛。那是一双很亮的眼睛,像两颗黑曜石,里头映着他的影子。可那目光落在他身上时,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打量——从上到下,从脸到脚,一寸一寸地看。

像是在看一件——东西。

沈默垂下眼。

“林师姐。”旁边有弟子小声提醒,“这是主君。”

林惊蛰没理那弟子。

她还在看沈默。

看了很久。

久到周围的弟子开始面面相觑,久到沈默几乎要开口问话。

然后,她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轻得像是不屑。

“主君?”她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朵里,“就是那个替我师父管了七年峰的夫郎?”

沈默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

“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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