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底的某个周四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林可欣正趴在书桌前解一道物理题,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不是消息,是视频通话请求。

慕霖婉。

林可欣愣了一下——她们通常只在周末视频,工作日都是发消息。这个时间点打视频,太反常了。

她赶紧接通。

屏幕亮了,慕霖婉的脸出现在画面里。但林可欣只看了一眼,心就揪紧了。

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头发有点乱,平时总是戴着的眼镜摘掉了,露出有些浮肿的眼皮。

“慕霖婉?”林可欣的声音有点抖,“你怎么了?”

慕霖婉看着她,没有说话。屏幕那端传来很轻的、压抑的呼吸声。

“你哭了?”林可欣急得站起来,“发生什么事了?你说话啊!”

慕霖婉的嘴唇动了动,然后她低下头,把脸埋进手掌里。

屏幕里只能看见她的发顶,和微微颤抖的肩膀。

林可欣的心揪成一团。她从未见过慕霖婉这个样子——那个永远冷静、永远理性、永远在计算的慕霖婉,此刻像一只受伤的小动物,蜷缩在屏幕那头。

“慕霖婉,”她的声音软下来,尽量温柔,“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可以告诉我。我在这里。”

沉默了很久。屏幕里只有压抑的呼吸声,和偶尔的、很轻的哽咽。

然后慕霖婉抬起头。她的脸上全是泪痕,眼睛红得像兔子。

“我……”她的声音沙哑,像是喉咙被堵住了,“我今天……收到了一封信。”

“什么信?”

“我妈妈写的。”慕霖婉的眼泪又涌出来,“她临终前写的,留给我十八岁的时候看。我父亲……今天寄给我的。”

林可欣的心猛地一沉。

“她写了什么?”她轻声问。

慕霖婉深吸一口气,拿起旁边的一张纸。纸已经皱了,像是被反复看过很多遍。

“我念给你听。”她的声音还在抖,但努力稳定下来。

“小婉: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你应该已经十八岁了。妈妈想,那时候的你,一定长成了很厉害的人。会解很难的数学题,会拿很多奖,会像爸爸希望的那样,成为最优秀的人。

但妈妈想告诉你一件事——你不用成为最优秀的人。你只需要成为你自己。

爸爸希望你用数据理解世界,那是他的方式。但妈妈希望你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东西是无法用数据衡量的。比如爱,比如思念,比如……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有多想抱抱你。

小婉,妈妈走的时候,你才十岁。你那么小,那么乖,那么努力地想让爸爸高兴。我看着心疼,但我知道,你必须要走那条路。

但现在你十八岁了。你可以选择自己的路了。

无论你选什么,妈妈都支持你。无论你在哪里,妈妈都在天上看着你。

还有一件事——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一个人,让你愿意放下数据,愿意偶尔不理性,愿意为了她做那些“低效”的事……那就去做吧。因为那些事,才是人之所以为人的原因。

妈妈爱你。永远爱你。

妈妈”

慕霖婉念完最后一个字,眼泪已经流了满脸。她放下信,看着屏幕,看着林可欣。

“她说……”她的声音哽咽,“她说让我做自己。她说那些低效的事,才是人之所以为人的原因。”

林可欣的眼泪也流了下来。她看着屏幕里那个哭泣的少女,心里涌起一种巨大的、想要穿过屏幕去抱住她的冲动。

“慕霖婉。”她轻声说,“你妈妈说得对。”

慕霖婉看着她,没有说话。

“你不需要一直计算。”林可欣继续说,“你不需要一直高效。你可以累,可以哭,可以做那些……没有用但开心的事。因为那是你。”

慕霖婉的眼泪又涌出来。她低下头,用手背擦着,但越擦越多。

“我……”她的声音断断续续,“我好想她。好想让她看看……看看我现在……看看你……”

林可欣的眼泪止不住。她握着手机,握得很紧,像是这样就能离她近一点。

“她看见了。”林可欣说,“她一定看见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在信里说,”林可欣的声音温柔,“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一个人,让你愿意放下数据,愿意偶尔不理性……那就去做吧。她说的那个人,就是我吗?”

慕霖婉点点头,又摇摇头:“我不知道。但……应该是。”

林可欣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

“那就对了。”她说,“她看见了。她知道你会遇到我。她知道你会为了我,做那些低效的事。她都知道。”

慕霖婉看着她,眼泪还在流,但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你总是……”她的声音还有点抖,“总是知道怎么安慰我。”

“因为我是那个让你不理性的人啊。”林可欣笑着说,“这是我的责任。”

慕霖婉轻轻笑了一声,虽然眼泪还没干。

她们就这样隔着屏幕,一个在三百公里外的宿舍里,一个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一起哭着,一起笑着。

窗外的夜色很深,城市的灯火零星闪烁。但在这个深夜,她们之间的距离,似乎没有那么远了。

“慕霖婉。”林可欣忽然说。

“嗯?”

“我想给你看个东西。”

她拿起手机,走到书桌前,把镜头对准桌面。

那里摆着两样东西——一个是慕霖婉送的手链,星星吊坠在台灯下闪闪发亮;另一个是王秀英送的星星橡皮擦,小小的,金色的,和手链放在一起。

“这是我的星星。”林可欣说,“一颗是你送的,一颗是王阿姨送的。它们提醒我,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在乎我。”

她把镜头转回来,对着自己:“而你是最在乎的那个。”

慕霖婉看着她,眼睛又红了。

“你也是。”她轻声说,“你也是我最在乎的那个。”

她们又聊了很久。聊那封信,聊妈妈,聊过去,聊未来。慕霖婉的声音慢慢平稳下来,眼泪也干了。偶尔还会哽咽,但已经不再是那种让人心疼的、破碎的声音。

凌晨一点多,慕霖婉打了个哈欠。

“困了?”林可欣问。

“嗯。”慕霖婉点点头,“哭累了。”

“那去睡吧。”

“再待一会儿。”

“好。”

她们就那样隔着屏幕,安静地待着。没有人说话,只是偶尔看看对方,偶尔笑一下,偶尔擦擦眼角残留的泪痕。

时钟指向一点四十七分。慕霖婉又打了个哈欠。

“真的该睡了。”林可欣说,“明天还有课。”

“嗯。”慕霖婉点点头,“那你先挂。”

“你挂。”

“你挂。”

“你挂。”林可欣笑了,“每次都这样。”

慕霖婉的嘴角也微微上扬:“那一起数三二一,然后同时挂。”

“好。”

“三、二、一——”

屏幕黑了。

林可欣放下手机,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心里有酸,有甜,有一种说不清的、满满的感动。

她想起那封信里的话——“那些低效的事,才是人之所以为人的原因”。

是啊。深夜视频,隔着屏幕的眼泪,说不完的安慰,舍不得挂断的电话——这些事,确实低效。它们不会提高学习成绩,不会增加收入,不会让未来变得更确定。

但它们是重要的。

因为它们是爱的证明。

是两个人愿意在深夜,跨越三百公里,只为陪对方哭一场的证明。

是一个人愿意把自己最脆弱的一面,展示给另一个人的证明。

是她愿意为他变得不理性,而他愿意为她变得不那么计算的证明。

林可欣闭上眼睛,嘴角还带着笑。

她知道,从今以后,慕霖婉不再是那个永远理性、永远强大的慕霖婉了。她有了软肋,有了脆弱,有了会哭的时候。

但这样更好。

因为这样,她才是完整的。

才是真正的人。

第二天早上,林可欣醒来时,手机里有两条消息:

“07:13:早。昨晚睡得很好。谢谢你在。”

“07:14:那封信,我会好好保存。等以后,给我们的孩子看。”

林可欣看着那条消息,笑了。

她回复:

“好。给她们看,她们的妈妈,曾经隔着三百公里,在深夜视频里哭成泪人。”

几秒钟后,回复来了:

“07:16:不许说。那部分删掉。”

“不删。那是她们妈妈最真实的样子。”

“07:17:……你赢了。”

林可欣笑着起床,笑着洗漱,笑着走出房间。

窗外,又是一个普通的周五早晨。阳光很好,天空很蓝。

但在这个普通的早晨,她心里装着一个人,装着那封信,装着那些深夜视频里的眼泪。

她知道,无论距离多远,无论时间多久——

她们都会在一起。

因为她们已经找到了彼此。

而那些深夜的眼泪,会让她们的联结,更深,更牢,更无法分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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