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非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过天桥后乘车回家的，只觉得自己这一路走的浑浑噩噩的。
他还记得伊昔拉住自己时的掌心触感，记得对方头发拂过自己鼻前的味道，也记得对方最后看自己的眼神。
可这些又有什么用呢？自己究竟在幻想什么呢？
他重重的叹了一声，就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吗？
曹非提前一站下了车，没有直接回家的想法。
他其实是那种老老实实放学回家的孩子，因为如果没有准时回家肯定会被父亲严厉盘问，确保他没有去那些不该去的地方。
从小就是这样，父亲不许他和坏孩子来往，至于什么是坏孩子，那取决于父亲的标准，父亲也从未公布这一标准。
上学迟到的是坏孩子，放学不按时回家的是坏孩子，挑食的是坏孩子，不写作业的是坏孩子，考试成绩不好也是坏孩子……
如果这些标准的反面就是好孩子……那为什么自己从来没见过这样十全十美的孩子？
曹非不知道答案，可能世界上真的有这种人，只是自己和对方的生活没有交集，对方估计也没兴趣和自己来往，自己在对方眼里多半也是一个坏孩子。
不过，曹非不怕父亲的询问，自己现在是青年团的人，只要说青年团放学后有会议，如果不参加会影响三期教育毕业考试的潜在加分，对方就不会过问太多——就算到时候没有得到加分也可以用各种说辞解释，就像无处不在的坏孩子一样，失去加分的理由也是多种多样的。
由于提前一站是书店街，因此曹非下车后向着书店走了过去。
为了响应净市、净街的要求，书店街开始了整顿，清理私接水电、清除不良广告，清扫垃圾杂物、清洁门市卫生，这种‘四清’口号几乎让曹非从小听到大。
曹非之前去看过书的书店已经关了门，具体原因不明，曹非听围观的人说，似乎是门口玻璃窗贴的‘从小玩到大’的广告违背了公序良俗。
他记得那是一个益智拼图的宣传广告，贴在这里少说也有半年了，上面是两个穿着相同服装的女性代言人，一个是正趴在地上上玩拼图的小女孩，一个是坐在桌子旁玩拼图的成年女性，胸部非常明显……该不会这就是违规的原因吧！
可对方明明穿的严严实实的，怎么也违背公序良俗？不是衣着暴露才算吗？
曹非想不明白，绕过书店去了后街。
果不其然，后街的文具店也关了门，门口的告示牌只是写老板去外地进货，文具店暂时停业。
估计是为了应对‘四净’暂避风头……毕竟这里充满了不知道该划入净风还是净恶的漫画……
由于最近手里没有钱，曹非也没办法再来这里买漫画，就算有，他现在也买不到……
因为附近就是大学，这条街上有很多公试机构，一年到头都有人在这里转悠。
所谓的‘公试’就是公务员考试，这是在璇玑星实现阶级跨越最快速的方式，也是自己父母对自己最大的期望。
曹非看着一旁宣传栏上的璇玑星宗旨，上面写着‘建设阶级平等的社会’、‘实现人人富裕的生活’，和临近公试机构挂着的‘名师辅导，通过率高’’、‘阶级跨越，触手可及’之类的宣传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既然是阶级平等的社会……为什么大家总提阶级跨越？
至于人人富裕……在米兰小镇社区的入口站过一次后，他已经不想再看到这个词了。
他停下脚步，看着走过的宣传栏，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出身底层孤儿的三皇……也和自己阶级平等吗？
自己这么想是不是不太好？
曹非摇了摇头，或许是喜欢看书的缘故，他从小就喜欢思考一些书里的内容，将之与现实结合后往往会让他有许多疑问。
小时候无法解答的疑问寄希望于长大后获得答案，可随着年龄的增长，很多疑问不仅没有获得解答，反而与日俱增。
自己看的书越多，反而觉得自己越无知……
离开书店街的时候，他看到几个环卫部门的年轻公务员正在指挥一群上了年纪的环卫工人加班加点的清理街道，心中不由得回想起刚才的问题。
——他们也是阶级平等吗？
这些上了年纪的人年轻时都曾为璇玑星的发展添砖加瓦，他们如今在这里被人呼来喝去仅仅是因为他们年轻时没有实现阶级跨越吗？是因为他们学习不努力吗？是因为他们没有获得加分吗？
每个人努力一生究竟是为了璇玑星永世长存……还是为了自己永享安乐？
他不知道答案，可能二者兼有吧！
回家之前，他去了蒋诩家的诊所。
他得提前和对方打招呼，万一自己父母问她自己在青年团的情况，她得帮自己圆谎。
虽然她有时候让人觉得不靠谱，可她从未出卖过自己……只不过每次欠她人情都让自己惴惴不安，生怕她提出什么过分的要求。
蒋诩没在诊所……这是曹非最不想听到的答案，这意味着他得亲自去对方家里和对方说这件事，而且还必须避开她的父母，避免她的父母和自己父母通气。
如果可以的话，他真的不想对父母有所隐瞒，不想在他们忙碌一天后还要用谎言欺骗他们——可当真话不能被人接受，谎言已经成为唯一的道路。
还是将身体埋在门后，避免随时可能出现的生理反应，曹非按着门铃。
蒋诩面露疲色的给他开了门，一见到他，脸上不由得一喜，让曹非摸不到头脑。
“身体不舒服吗？”
既然有求于人，也只能先嘴上关心一下对方了。
“每个月都会这样。”
蒋诩脸上笑意盈盈，完全没有之前的疲色，曹非被她的话一呛，只得岔开话题——他不想和蒋诩讨论生理期。
确定对方家里无人后，曹非在门口大致讲了让对方帮自己圆谎的事情，蒋诩倒也没拒绝，只是玩味的看着曹非。
“这是什么眼神？”
“你让我帮你撒谎耍诈……有报酬吗？”
听蒋诩这么说，曹非脸上微微变色。
“什么撒谎耍诈……这才不是……”
他知道自己理亏，选择了服软。
“你要什么报酬？”
“让我在你耳边吹气！”
蒋诩的话语中透着急不可待，让曹非不由得一愣，两个人相视之下，彼此均是脸上泛红。
“我拒绝。”
曹非不可能答应这种荒诞的要求，他已经竭力在门后控制自己的生理反应了，放任对方吹气肯定会控制不住的……而且这种亲密举止也不适合他们两个学生。
“那我就要换一个报酬了，这个可要难得多！”
“换一个吧！”
“臭弟弟，这么想迎难而上吗？”
蒋诩拿出钱塞进曹非手里，指了指楼梯。
“去帮我买一包卫生巾，我要用。”
“难道家里没有备用的吗？”
曹非试图寻找对方逻辑的漏洞，他不信对方家里没有备用的，只是没办法亲自确认。
“有备用的会让你去买吗？去吧去吧！要那种带翅膀的！”
“护翼？”
曹非下意识问了一句，看到蒋诩的坏笑，面色顿时难堪起来，最终还是硬着头皮下了楼。
“你很懂嘛！”
“仅限这一次。”
蒋诩家附近就有一家便利店，曹非一路冲进去直奔卫生用品区。
他面色难堪倒不是反感帮蒋诩买卫生巾，蒋诩是他从小的朋友，卫生巾也不过是寻常的日常用品，就和纸巾、纸张没有区别，只不过男生几乎不会接触，因此会被人用异样的目光审视。
刚冲进卫生用品区，他就看到有两个女生正在那里挑选卫生巾，对方侧头看着他，他只得转向其他商品区，装作自己来错了地方。
曹非心不在焉的挑选着其他商品，店主见他神色古怪，一面挑选眼前的东西，一面偷眼看着卫生巾，立时紧紧的盯着他，生怕他顺走自己什么东西。
女生买东西的时间太长了……为什么要挑选这么久啊！
好不容易等两个女生买完了，他一头扎进卫生巾那头，看着各种品牌，一时间不知道该买哪个。
糟糕……忘了问蒋诩要什么牌子了……
正在思索间，店主已经移动到了曹非面前货架的一侧，目光怪异的看着他。
曹非感到芒刺在背，他侧头看了眼店主，最终随便拿了一包带护翼的卫生巾。
他看着上面的外包装展示图，这么薄……真的能用吗？
抬起头尴尬的看着店主，又转身看着货架，最终硬着头皮开口询问。
“这个……吸血效果如何？”
“上面不是写了吗？吸水效果极佳。”
“血和水的密度不一样……”
曹非无可奈何，只能顶着对方古怪的眼神付钱走人，既然能放在这里卖就说明肯定是经得起市场考验的……
他低头看着外包装的宣传图，上面是一杯水被很快吸收的图片。
明明是用来吸血的，却非要在宣传图里画这种奇怪的吸水图片，难道每个人身体里流淌的血血就这么不方便展示在上面吗？
他甚至连店主递过来的黑色袋子都没要，直接拿着卫生巾一路飞奔，跑到半路见有人迎面走来，只得将卫生巾塞进衣服，避免被对方看到。
曹非突然希望自己能活在一个帮女生购买卫生巾不会被人用异样目光审视的时代，尽管这永远不可能。
他终于意识到女性平日里生活的不易，难道伊昔她们也要忍受这样的目光吗？
终于回到了蒋诩家，他上气不接下气的把卫生巾拿出来递给蒋诩，蒋诩看到他从衣服里拿出来不由得哼笑起来。
“好了！曹大公子！辛苦你了！来！这是给你的奖励！”
蒋诩拿出一条巧克力塞进曹非手里，曹非接过后一愣，发现这是一条‘美帝’巧克力……似乎就是自己塞给蒋诩那一条。
“哪……哪里来的？”
他以为蒋诩识破了一切，知道是自己翻看了她的书包，往里面塞了巧克力……
“许常安给我的。”
“许常安？”
“就是那个天狼星归来的男生。”
蒋诩眨眼一笑，指着巧克力说道。
“我那天看到背包里有巧克力，我就猜到是他偷偷塞进去的，可他矢口否认，我也就不拆穿他了，除了他还有谁会塞天狼星的巧克力。”
曹非闻言沉默，他很想说巧克力是自己塞的，可他不想让蒋诩知道自己翻过她的书包。
他摇头苦笑，最终下楼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