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龙曦。

上古祖龙，万龙之主，曾掌四海龙气，曾镇九天星河，曾与创世神伊曦执手相望，许诺过生生世世，不离不弃。

世人眼中，我是荣光，是脊梁，是龙族千万年来最不可撼动的信仰。他们敬我鳞片上的金光，畏我龙吼中的威严，信我能护全族一世安稳。可他们从未见过，荣光之下，我只是一个拼尽全力，却护不住家人的母亲、护不住族人的主母、护不住爱人的恋人。

我这一生，前半世是光明，后半世是炼狱。

中间那道分界线，叫做青冥谷之难。

在那之前，我的世界是暖的。

万龙渊的灵泉永远清澈，幼龙的嬉闹声漫过山谷，伊曦的创世之光常年温柔地笼罩着龙族故土，她总喜欢从身后轻轻抱住我，下巴抵在我的发顶，轻声说：“龙曦，有我在，你永远不必独自扛着。”

我信她。

我信这世间有公道，有仁心，有善恶终有报。

我信人族与龙族可以共存，信退让能换安稳，信仁慈能换一线生机。

我教族人温和、隐忍、不惹纷争。

我教龙凯善良、守护、不负苍生。

我与伊曦并肩，守着一方小小的故土，以为这样便能岁月静好。

我真是蠢得可笑。

人族的铁蹄踏碎青冥谷的那一日，没有预兆，没有宣战，没有理由。

前一刻，谷间还飘着幼龙的笑声，老龙在灵泉边闭目养神，妇孺们晾晒着龙鳞织就的软布，阳光洒在每一张平静的脸上。

下一刻，血色染红天际。

人族的神兵如潮水般涌入，剑光斩碎龙气，火焰吞噬家园。

他们喊着“龙族必灭”“斩草除根”，手中的利刃毫不留情地劈向毫无防备的族人。

我亲眼看见，守护灵泉千年的老龙尊，被数十人围攻，龙鳞被一片片剥下，剧痛中他不曾求饶，只望着我的方向，用尽最后一口气喊：

“主母……救……救孩子们……”

我亲眼看见，尚在蛋壳中的幼龙被生生敲碎，稚嫩的龙魂被当场炼化，成为人族修士提升修为的养料。

我亲眼看见，族中最温柔的女龙们，为了护住幼崽，被践踏成泥，尸骨无存。

哀嚎、痛哭、悲鸣、绝望……

那声音穿透骨髓，刻进龙魂，永世无法磨灭。

鲜血漫过灵泉，将金色的泉水染成漆黑。

龙骨堆积如山，曾经安宁的故土，一夜之间变成人间炼狱。

百万族人，从垂垂老矣的长者，到尚未睁眼的幼龙，无一幸免。

我赶至青冥谷时，一切都晚了。

天地死寂，只剩下漫天血雨，和满地再也暖不起来的躯体。

他们到死都保持着绝望的姿势，有的紧紧相拥，有的护着身下的幼龙，有的望着我归来的方向，眼中没有恨，只有一片茫然的不解。

“主母……我们从未伤人……为何要灭我们全族……”

一句话，碎了我千万年道心。

我守过诸天秩序，护过万族安宁，劝过族人放下锋芒，信过世间仁义。

可我换来的是什么？

是屠族，是灭门，是赶尽杀绝，是尸骨成山。

我跪在血海之中，抱着一具具渐渐冰冷的躯体，指尖触到的，只有粘腻的血、破碎的鳞、和再也不会跳动的心脏。

千万龙魂从尸骨中升起，盘旋在我头顶，哭声震碎云霄。

“报仇……报仇……主母……为我们报仇……”

那声音一遍遍撞击着我的神魂。

金光从我的鳞片上一寸寸褪去，深入骨髓的寒意与绝望，化作黑色的魔焰，从我的双眼、我的心口、我的每一道血脉中疯狂涌出，吞噬天地，焚尽一切。

祖龙龙曦，死了。

死在青冥谷的血雨里。

活下来的，只有为复仇而生的魔龙。

伊曦找到我的时候，我已半身染魔，黑焰缠体。

她一身创世神光，颤抖着伸出手，想要触碰我，却被我的魔焰逼退。她的眼泪如星辰坠落，砸在我的手背上，烫得我心口一阵抽痛。

“龙曦……别入魔……别毁了自己……跟我回去……”

她的声音破碎不堪，“我不能失去你……”

我看着她，心口不是不痛。

她是我千万年的爱人，是我黑暗中唯一的光，是我曾许诺相守一生的人。

可我的目光扫过身后百万尸骨，所有的柔软瞬间被恨意冻僵。

回去？

回到哪里？

回到没有族人的万龙渊？

回到看着亡魂哭泣却视而不见的虚伪安宁里？

灵汐也来了，抱着我的腿泣不成声：“曦儿，仇恨会吞了你！你会神魂俱灭的！”

亲人、长老、残存的族人，一个个跪在我面前，哭着劝我回头。

他们都不懂。

他们没有站在这片尸山上，没有听见百万亡魂的哭喊，没有体会过眼睁睁看着全族被屠戮却无能为力的绝望。

我不是被仇恨控制。

我是替他们活着。

龙族从鼎盛百万，到如今只剩三千残族，我们退了一次又一次，忍了一次又一次，求和了一次又一次。

我们不抢、不夺、不霸、不侵，只想活下去。

可人族不给我们活路。

他们说我们是威胁。

可我们最大的威胁，不过是一颗想要活下去的心。

三日后，三千残族跨越血海，追至我的脚下。

他们龙鳞破碎，身躯带伤，有的人失去了父母，有的人失去了孩子，有的人失去了半生修为，却个个昂首，目光死死锁定着我。

为首的龙卫统领，额头叩至血流满面，声嘶力竭，响彻天地：

“主母！您说得对——仇恨是无止境的！

人族屠我百万子民！烧我家园！炼我龙魂！灭我全族！

我们忍了万年，退了万年，换来的却是死无葬身之地！

这份仇，是挖心之仇！

这份恨，是灭族之恨！

永世——都报不完！”

“永世报不完！永世报不完！永世报不完！”

三千残族齐齐叩首，哭声震碎血云。

那一瞬间，我心中最后一丝挣扎、最后一丝犹豫、最后一丝对伊曦的不舍与心软，彻底崩碎。

我是龙族主母。

是他们最后的信仰，最后的支柱，最后的希望。

族人亡魂未安，我怎能回头？

族人血海未偿，我怎能归位？

族人被灭之痛刻入龙魂，我怎能装作一切从未发生？

伊曦踉跄上前，泪水模糊了她的容颜，声音轻得像风中残烛：

“那我呢……万灵苑呢……我们的曾经呢……”

曾经。

多么残忍的两个字。

曾经我是金光万丈的祖龙，她是执掌乾坤的创世神。

曾经我们在云海相拥，许诺相守万古。

曾经我们一起抱着小小的龙凯，说要给她一个无战无争的天下。

曾经我爱听风、爱看灵泉、爱拥抱光明，信仁、信道、信世间一切美好。

可那些曾经，全都死在了青冥谷。

死在了人族的刀下。

死在了我抱着族人尸骨，却连一句“为什么”都问不出来的绝望里。

那个温柔的龙曦，已经和百万龙族一同埋骨。

如今的我，只剩一条路。

黑焰焚天，血债血偿。

我垂眸，没有看她。

一眼都不敢。

我怕我多看一眼，就会崩溃，就会放弃，就会对不起那百万亡魂。

“挡路者，杀。

质疑者，杀。

与人族有关者，皆杀。”

一字一顿，冷绝如冰。

黑焰一卷，我踏碎虚空而去。

身后是三千残族的泣血追随，是百万龙魂的震天嘶吼，是一条永无归途、万劫不复的灭世之路。

伊曦，对不起。

我的爱人，我的光，我此生唯一的憾。

此生，我不能与你相守终老。

龙族之仇在前，亡魂泣血在耳，我别无选择。

若有来生。

我不做祖龙，不做万龙之主，不背负族群命运。

我只做一只最普通的小龙，守着小小的故土，守着族人，守着你。

不再见血，不再闻哭，不再入魔，不再永无归途。

可今生——

仇恨不止，灭世不休。

人族不灭，此恨不终。

我踏过万界，黑焰所过之处，人族疆域寸寸崩塌。

我斩过神将，屠过城池，毁过圣地，手上染满鲜血，神魂被魔念一点点侵蚀。

亲人骂我疯魔，天地视我为敌，法则因我崩碎。

我不在乎。

我只怕我停下，那些死去的族人，就真的白死了。

我只怕我倒下，就再也无人记得，青冥谷下，埋着百万冤魂。

我只怕我心软，那些刽子手，会笑着忘记他们犯下的罪孽。

世人称我为灭世魔龙，骂我残暴、嗜杀、冷血、无情。

他们永远不会知道，我也曾温柔如水，也曾心怀慈悲，也曾相信光明。

是他们逼死了那个龙曦。

长夜漫漫，血雨不停。

我独自站在魔焰之巅，望着万龙渊的方向，心口一阵阵剧痛。

伊曦，你还在等我吗？

对不起啊。

这一世，我回不去了。

百万龙族亡魂，在我身后低语。

“主母，谢谢您。”

我闭上眼，魔焰冲天。

我是龙曦。

也是魔龙。

我自愿坠入万劫不复，

不为天下，不为权柄，不为自己。

只为——

百万龙族亡魂。

此生，血债不偿，誓不罢休。

此生，人族不灭，此恨无终。

—— 超长番外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