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抛出来后,空气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那个看上去总是无所不知,时刻保持着理性与智慧的艾芙洛,此刻,竟然也被这看似简单的一问给问住了。
她整理药剂罐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那双总是冷冽如冰的蓝色眼眸,此刻却像是透过希薇娅,看向了一片虚无的远方。
她的眼神逐渐失焦,平日里那层完美的伪装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露出了一抹不易察觉的迷茫。
希薇娅就这样静静地歪着头看她,没有出声打扰。
阳光透过窗户斜斜洒下,在艾芙洛冰蓝色的长发上镀了一层极浅的金边。
那总是盘得一丝不苟的发髻,因为几天来的养伤,难得有几缕散落下来,垂在她苍白的颊侧,显出几分脆弱。
她微微垂着眼,纤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落一小片阴影,整个人像是忽然卸下了什么,露出内里同样有过的困惑挣扎。
她能感觉到,对方似乎……也在回忆着某段尘封的过去。
这无疑是一个好的开始,希薇娅想。
虽然她并没有为了探知对方的过去,而故意先抛砖引玉说自己的故事,从而引导对方吐露心声的功利想法。
但对方倘若真的因为共鸣而愿意诉说,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经过这些天的相处,希薇娅已经隐隐有了一种预感。
她或许……要在这里待上很长很长一段时间了。
而在漫长的囚禁生涯中,如果能有一个真正理解自己,哪怕只是偶尔能说上几句真心话的伙伴,那将是多么宝贵的事情。
她想多多了解一下这个神秘的女仆。
了解她为什么会拥有如此精湛的身手,为什么会懂得那些禁忌的炼金术,又为什么……会对奈芙蒂抱有那种复杂的杀意。
不是出于利用,不是出于算计,甚至不是出于那些“多知道一点就多一分胜算”的策略。
就只是单纯的,作为一个人,想了解另一个人。
只有真心,才能换来真心。
如果她也愿意给的话。
“大小姐,您很喜欢天空吗?”
艾芙洛没来由的一句问话,打破了空气中流淌的静谧。
希薇娅虽然没搞懂她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但还是不假思索地回答了。
“当,当然。”
她抬起头,目光透过医务室的窗户,望向那一方被窗框切割出的蔚蓝。
“不觉得只要抬头看看天,心情也会变好了吗?阳光照在脸上的时候,暖暖的,会让人感觉……还活着,还在真实地活着。”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
“人还是要多多接触阳光的。”
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过来人特有的沉甸甸的分量,“我之前有段时间,一直待在一个小房间里,窗帘拉得死死的,分不清白天黑夜,不知道外面是晴是雨,连时间都感觉不到了……”
一想到那段暗无天日的时光,那种被剥夺了感官的死寂感便再次袭来。
希薇娅觉得浑身发冷,忍不住打了个寒战,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了起来。
看到黑发萝莉这副受惊般娇弱的模样,艾芙洛眼神微动。
她默默转身,从柜子里拿来一条厚实的羊毛毯,轻轻地盖在了希薇娅的膝盖上。
“……看来,之前发生过很不愉快的事情呢。”
她轻声说着,并没有追问细节,但那双覆在毛毯边缘的手,停留的时间比必要的长了一瞬。
紧接着,她没有请示。
这是破天荒的。
这位无论何时都恪守本分,从不多做一分多余动作的完美女仆,这一次没有询问“大小姐想去哪里”,也没有恭敬地站在原地等待指令。
她只是绕到轮椅后方,双手握住推手,调转方向,径直朝门外推去,带着希薇娅走出了充满药味的医务室。
那个被爆炸波及的庭院现在居然完好无损。
午后的阳光正好,不灼人,带着初秋特有的澄澈与温柔。
风带着泥土的气息吹拂而来,确实比闷在屋里要舒服得多。
艾芙洛停下脚步,蹲下身,视线落在希薇娅的脚踝上。
那双纤细白皙,裹在黑色蕾丝袜里的足踝,此刻正安静地搁在脚踏板上,一动不动,像两件精致却又不属于这个身体主人的装饰品。
艾芙洛轻轻叹了口气。
“大小姐,您是什么时候……无法行走的?”
“大概…有段时间了。”
希薇娅眼神里带着一丝迷茫的回忆,“奈芙蒂说,我从悬崖边掉了下去,虽然好不容易保住了性命,但是腿受了重伤。”
她没有回头看艾芙洛的表情,她不太想看到那里面出现同情。
“一定很不习惯吧。”
艾芙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能理解的,其实,我之前也有过不能,咳——”
说到一半,艾芙洛忽然间止住了话题,像是意识到自己失言了。
她掩饰性地轻咳了一声,转而换上一副安慰的口吻。
“没关系的,您的身体底子很好,又有魔力滋养,或许……过几周就好了呢。”
“是啊,借你吉言啦。”
希薇娅苦笑了一下,并没有追问艾芙洛未尽的话语,“不过现在也稍微习惯了一点。说起来,我本来就不怎么爱运动,是个宅宅来着。”
她托着腮,试图回忆起更多的细节来佐证自己的说法。
“以前在……在那个什么地方来着……?”
不知为何。
她对于前世在地球上的经历记得清清楚楚,哪怕是小学时考砸的试卷都历历在目。
可是,当她试图去回想刚刚穿越到这个异世界,在那座小镇生活的两年时光时……
那些画面就变得断断续续的。
就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把那段记忆从她脑海里一点点擦除。
“奇怪……”
希薇娅敲了敲自己的脑袋,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说起来,”
为了摆脱这种不适感,希薇娅扭过头,看向身后的艾芙洛。
“反正现在你和奈芙蒂已经彻底撕破脸了,也没必要再继续当什么女仆伪装下去了吧?”
她指了指艾芙洛身上那件干净的女仆装。
“自然也不用喊我大小姐了,怪不好意思的。毕竟我们现在算是共犯……哦不,是战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