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坐吧。”
雷严端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并没有开灯。
百叶窗半掩着，窗外T区绚烂的霓虹灯光被切割成一条条斑驳的光影，如同监狱的栅栏般投射在他那张死板严肃的脸上。
半明半暗的阴影中，只留下一双镜片在偶尔反光，令人看不透他的神情。
轰隆——！
窗外恰好划过一道闪电，雷声紧随其后炸响。
这种刻意营造的“审讯室”压迫感，足以让任何心虚的新人腿软。
但绯霞只是拉开椅子，平静地坐下，顺便紧了紧身上那件昂贵的新斗篷。
啪——
一份纸质的任务报告被重重甩到了绯霞面前。
“物资清单对不上。”
雷严双手交叉抵着下巴，那双锐利的眼睛死死盯着绯霞，语气不善。
“少了整整三分之一的食品和药品。根据随车记录仪显示，是在中途停留时被卸下的。”
他身体前倾，光影在他脸上移动。
“我就不拐弯抹角的了，绯霞。”
“晴海星芒是不是又滥发善心，去救济那些毫无价值的流民了？而作为随行的护送者，你为什么没有阻止？”
雷严的声音逐渐严厉，带着问责的意味，步步紧逼。
“在你的试卷上，你自己写的是‘维护秩序’。纵容同伴违规、私自挪用公家财产、破坏规矩……这就是你所理解的秩序吗？”
空气凝固了。
这不仅仅是问责，更是最后一道面试题。
绯霞没有慌张，也没有替晴海卖惨或者找借口。
她只是从怀里掏出那份H市接收员签字的回执，轻轻推了回去，稳稳盖在了那份问责报告上。
“雷科长，首先，H市那边已经签收了，任务评级是‘特优’。”
绯霞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个数学公式。
“在我看来，甲方满意，流程闭环，这就是秩序。”
“至于少的那些……”
绯霞顿了顿，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
“那是为了应对特殊情况，所必须支付的‘维护成本’。”
“维护成本？”
雷严挑了挑眉。
“是的。如果不给那些难民一点吃的，饥饿会让他们变成暴民冲击车队，甚至……”
绯霞脑海中闪过那只奇美拉的惨状，眼神微冷。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透明的密封袋，扔在桌上。
袋子里装的，是她采集的一小块绿色粘液样本。
“甚至会变成怪物的温床。”
“如果不给那点过路费，我们就需要浪费弹药去镇压暴民，甚至需要消耗魔力去清理变异体。不仅会耽误行程，还会增加更多的战损。”
绯霞摊了摊手，给出了一个无比市侩、却又逻辑完美的结论：
“用几箱快过期的罐头，换取车队的绝对安全和提前两小时到达。这笔买卖，性价比最高。”
不是为了爱，也不是为了善。
仅仅是因为……这样更划算。
雷严盯着桌上的粘液样本，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他显然认出了那是什么，但并没有展露出更多的情绪。
他抬起头，再次看向绯霞的眼睛。
轰隆——！
又是一声惊雷适时响起，仿佛在为这番言论伴奏。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只有窗外的霓虹在闪烁。
良久。
雷严紧绷的嘴角微微放松，那股令人窒息的官僚气息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极淡的、复杂的笑意。
‘既不是一个会被情绪左右的泛滥圣母，也不是一个只懂死板教条的冷血机器。’
‘而是一个懂得变通、能抓住问题核心、并且能用最理智的方式解决麻烦的人。’
‘虽然她没有那种燃烧自己的崇高信念，但在解决问题这一点上……她合格了。’
“性价比最高吗？很好的理由。”
雷严拉开抽屉，拿出一个厚厚的、鼓鼓囊囊的牛皮纸信封，推到了绯霞面前。
“这是尾款，外加五千块的个人奖金。”
接着，他拿起那个红色的印章，在绯霞的入职申请表上，重重地盖了下去。
——审核通过
雷严站起身，绕过办公桌，来到绯霞面前。
这一次，他没有再摆出那副高高在上的架子，而是主动伸出了戴着白手套的手。
“你说得对。秩序需要维护，但也需要润滑剂。任务圆满完成。”
“欢迎你的加入，绯霞。”
……
三分钟后。
绯霞走出了那间压抑的办公室。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窗外的雷雨声在作响。
绯霞迫不及待地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后，迅速打开信封的一角。
那一叠厚厚的、红得耀眼的钞票整齐地码在里面，散发着令人迷醉的油墨香气。
签约金三万，任务两万。
五万块。
实打实的五万块！
她的嘴角疯狂上扬，怎么压都压不住，脚步轻快得像是要飘起来。
……
办公室内。
随着绯霞的离开，原本只有雷严一个人的房间里，角落的阴影突然晃动了一下。
“我就说肯定行的吧。”
穹翎懒洋洋地从书柜后面的阴影里走了出来，头上的兔耳得意地抖动了两下，手里还拿着一袋没吃完的瓜子。
“这孩子是个聪明人。她知道怎么做才是最优解。怎么样？我的眼光不错吧？”
雷严重新坐回椅子上，心情似乎不错，难得没有反驳穹翎，只是点了点头。
“确实。比我想象的要成熟。”
随即，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穹翎，眉头微皱。
“不过……你一直躲在后面不出声就算了，为什么非要让我把灯关了？”
“还有，外面这突然的雷雨……也是你搞的吧？”
“害得我刚才看文件都费劲，还得借外面的霓虹光装样子。”
“啧啧啧，这你就不懂了吧，老古董。”
穹翎走到窗边，对着外面雨中的霓虹灯光伸了个懒腰，理直气壮地说道：
“这种‘大佬在黑暗中审视新人’的压迫感！还要配上雷雨交加的背景音！多带感啊！多帅啊！”
“既然要装，那就要装全套嘛！”
“……”
雷严推了推眼镜，看着这个不务正业，把能力用来搞特效的同僚，最终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起身按下了房间的灯开关。
“……无聊。”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他还是在最后露出了淡淡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