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都立清陵高等学校,特别谈话室。

涂川澪穿着昨天刚从宫本由美那里“继承”来的黑色制服套装,双手规规矩矩地平放在膝盖上,腰背挺直,坐姿标准,如同像是一个正在参加大企业终面,试图用乖巧外表掩盖简历上两年空窗期的应届毕业生。

面前的茶桌上摆着一杯热气腾腾的绿茶,淡雅的茶香勾动着鼻尖,但眼下显然不是品茗的好时候。

毕竟,坐在她对面的,乃是震慑清陵高中的“三大将”。

现在正在对她进行三堂会审。

一位是把她“缉拿归案”的典狱长,宫本由美。

一位是戴着细框眼镜,浑身散发着“知心大姐姐”气场的,保健室老师兼心理咨询师。

坐在正中间C位的,则是拥有着耀眼的O型地中海发型、肚腩微微顶着桌沿的“终极BOSS”——教导主任。

“涂川君。”

教导主任推了推鼻梁上像酒瓶底一样的眼镜,手里拿着一份成绩单。

“关于你这段时间未能莅临学校一事,既然是有不可抗力的家庭变故,我们也就不多加苛责了。这一点,你的小姨佐田纱耶小姐已经声泪俱下、感人肺腑地向我们阐述过了。”

纱耶那个家伙……居然还动用了“声泪俱下”这种奥斯卡级别的演技吗?

“但是——”

“虽说你高一高二的基础尚可,但这并不代表你有在高三这个生死存亡的关键节点,去挥霍时光的余裕!

距离‘共通测试’只剩下不到一百天了!那是决定你未来是坐在丸之内的写字楼里指点江山,还是在烈日下的工地上搬砖砌墙的分水岭!”

他把那份资料递给了旁边的宫本由美。

但宫本由美并没有接。

关于涂川澪的情况她早就记录在心,成绩单上的那些数据也是一清二楚。

“那个……”

涂川澪舔了舔干涩的嘴唇,试图用一种委婉且充满哲学意味的方式来表达自己的退意。

“主任,其实我在思考一个关于人生选择的命题……如果不参加共通考试,是否也是一种对自我价值的另类实现?”

“你说什么?!”

“你不打算考大学?!”

面对这股属于东亚教育体系特有的“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恐怖压迫感,涂川澪原本准备好的“我想去建设新农村”、“投身服务业”之类的借口,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作为一名在东亚卷王文化里浸泡了两辈子的灵魂。

其实她心里门儿清:就凭她现在脑子里那点早就还给老师的高中知识,去参加高考,那不是去考试,那是去给全国考生做分母,是去送人头,是去进行一场毫无胜算的自杀式冲锋。

“所以……”

教导主任眯起眼睛,语气变得危险起来,带着一种审视异端的锐利:

“你只是打算混个高中毕业证,然后就这么赤手空拳地冲进这个社会?”

“呃……”

涂川澪语塞了。

虽然理智告诉她“没错我就是这么想的,我有手艺饿不死”,但那种刻在DNA里的“不读书就是废柴”的羞耻感,让她下意识地否认了:

“没、没有。我也没说不考……”

“那就好。”

“既然还要考,但以你现在的进度,今年肯定是来不及了。

那么……你是打算成为‘浪人’咯?”

“噗……”

“浪人”。

在日本,这个词是指没考上大学、准备复读的学生。

在她那个充满了地狱笑话和历史梗的灵魂里,这个词却连接上了一串奇怪的关键词:

想考美院——不幸落榜——成为浪人……

完了。

那个留着卫生胡、在啤酒馆里发表演讲的男人形象一旦在脑海里出现,就挥之不去了。

“我不想二战……啊不,我不想复读。”

涂川澪在心里疯狂掐自己的大腿,不能笑!

“现在的年轻人啊,不要轻言放弃嘛。”

“佐藤老师,对此事你怎么看?

涂川君以前的成绩我也看过,虽然现在下滑得厉害,但底子应该还在。她有没有什么特别优势的学科?或者特别不擅长的?

如果在剩下的一百天里,我们进行针对性的、地狱式的系统训练,或许还能搏一搏那种偏差值稍微低一点的大学?”

宫本由美闻言,终于有了动作。

她放下交叠的双腿,那双锐利的眼睛扫过涂川澪那张憋笑憋得有些扭曲、看起来十分古怪的脸,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优势学科吗?”

她伸出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发出了清脆的声响,像是在给这个学生的命运盖棺定论:

“据我这两天的‘观察’……这位涂川同学,在‘社会生存学’、‘街头经济学’以及‘语言艺术’方面,有着远超同龄人的造诣。”

“……”

“至于短板嘛……”

宫本由美停顿了一下,看着涂川澪。

“大概是‘常识’和‘羞耻心’吧。”

“这……”教导主任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显然没听懂这其中的深意,“那具体的科目呢?比如数学?英语?”

“英语应该还不错。”

我看过她在秋叶原面对外国游客时的表现,口语流利,虽不标准,但敢说,且词汇量涵盖了从‘问路’到‘推销女仆服务’的广阔领域。”

“哦?英语?”

原本还因为涂川澪不想考大学而面露难色的教导主任,那个O型的地中海发际线亮了起来。

他推了推那副厚底眼镜,从一个更年期的中年大叔,切换成了维多利亚时代的博学爵士。

“真的吗?这可真是巧了!”

教导主任清了清嗓子,声音里带上了一股刻意模仿的、并不地道的伦敦腔调:

“实不相瞒,鄙人早年曾作为访问学者,远赴大不列颠的伦敦进行过为期半年的深度交流学习。在那雾都的泰晤士河畔,我一边品尝着炸鱼薯条,一边沐浴在莎翁的荣光之下,回国后还曾在一线执教过一段时间的英语。”

他眼神灼灼地盯着涂川澪,就像是那个手持魔戒的咕噜,终于找到了可以对话的霍比特人:

“那么,涂川小同学,既然你对此颇有自信,不如就让我来考考你?”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挑战,涂川澪并没有退缩。

作为一名在上一世为了看懂无汉化生肉、为了和外企甲方对线而苦练过“哑巴英语”和“专有名词”的社畜,她对自己的词汇量还是有点底气的。

“放马过来。”

涂川澪极其潇洒地伸出右手,五指并拢,掌心朝上,向着教导主任来回摆动了两下。

那姿势,像极了叶问在说“我要打十个”。

“好!有胆色!那我们就从英国文学的基石——威廉·莎士比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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