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轻轻一震,过了十几秒,锁屏的微光才映亮她半睁的眸子。宋梓沫熟练地输入密码,点开视频软件,漫无目的地滑动起来。直到两三分钟后,意识才逐渐从沉酣的睡意里挣脱出来。
最先苏醒的是味觉——口腔里弥漫着一股黏腻的苦涩,喉咙干得发紧,迫切地想喝点什么。紧接着,后脑传来隐约的胀痛,也不知是酒精残留还是睡得太沉。最后,小腹深处传来一阵清晰的尿意,催促着她现在就起身。
宋梓沫咬了咬唇,猩红的眸子里透出些许纠结的情绪,她有些不愿意离开温暖的被窝,想要忍一忍,再刷一会儿视频。
这或许是天底下所有懒人共同的想法。
——反正今天下午也没有什么要做的事情。
宋梓沫鼓了鼓腮帮,摁在屏幕上的指尖正要向上滑动,却听见卧室外传来渐近的脚步声,不由得打了个激灵。
家里进贼了?
白毛团子像是装了弹簧似的坐直身子,手机的屏幕快速地切换到拨号界面,在短短一秒钟内输入了呼救号码,却看见顾涵脚步轻柔地走进卧室,手中正端着盛着深色液体的瓷碗,令宋梓沫悬在拨号键上的拇指没能摁下去。
宋梓沫的脸色一僵。
“你醒了?”“你怎么进来的?”
两人同时开口问道。
顾涵抿了抿唇,将手中的瓷碗轻轻放在床头柜上,轻声说道:
“我打了你好几个电话,你都没有接,我有些担心你,所以就过来看看——你忘了么,当初签合同的时候,你给了我一份备用钥匙,你说万一哪天你的钥匙弄丢了,我还能替你开门。”
宋梓沫微微一怔,在她模糊的记忆里,好像确实发生过这么一件事。
她的目光悄然落在手机屏幕上,终于看见了状态栏上的未接来电提醒。方才她还处于将醒未醒的迷糊状态,竟然没有注意到这件事。
“抱歉,让你担心了。”宋梓沫脑袋垂着,声音里满是歉意。
她的内心的确满是愧疚,还带着一丝心虚。
“没什么大事,我只是想要看看你。”顾涵温柔地安慰道,“反正我一个人待在家里也挺无聊的,刚好过来你这边玩玩。”
宋梓沫指了指床头上的那碗不明液体,困惑地问道:
“对了,那是什么玩意儿?”
“酸梅汤,我做的。”顾涵略有些骄傲地挺了挺胸脯,“你应该喝了不少酒吧,我想着给你解酒润喉一下,所以学着做了一锅。”
宋梓沫沉默了片刻,喉咙滚动一下,咽了一口唾沫。
虽然她不想扫顾涵的兴,也很感激顾涵对她的细心关怀,但对于顾涵的厨艺,她还是保留怀疑态度。
倏然间,宋梓沫似是忽然想起什么,她猛地掀开被子,踩上床边的拖鞋,“啪嗒啪嗒”地向着卧室外跑去。
“喂,虽然不相信我的厨艺,你也没必要落荒而逃吧!”顾涵鼓起脸颊,对着宋梓沫的背影喊道,话语里满是委屈,“这还是我花了好长时间才熬出来的!”
远远地传来一道铝合金门扉闭合的清脆声响,而后宋梓沫的声音模模糊糊地从盥洗室里传来:
“你先端餐桌上去,我待会再来喝——我憋不住了,现在要上厕所!”
顾涵的表情呆了一下,哑然失笑。
这家伙,早不上晚不上,非要在窝在床上耍半天视频,等她把酸梅汤端出来,就一溜烟跑厕所里了。
真是会挑时候,好好的气氛都给她这坏家伙搅乱了。
她叹了口气,将尚且温热的瓷碗端起,走出卧室,放在餐桌上。厕所里也同时响起一阵冲水的响声,而后是水流冲刷过水龙头管道的“刷啦”声。
门被拉开,白毛团子甩着湿漉漉的手从卫生间里走出来,坐在餐桌前。
顾涵坐在桌边,静静地打量着身边的宋梓沫。
这家伙刚刚起床,还没来得及打理,一头蓬松的白发在被窝里滚得毛茸茸的,几缕乱翘的发丝贴在颊边;单薄的睡衣也睡得有些松垮,领口的扣子不知何时散开了,衣襟微微滑落,露出小半截白皙光滑的肩膀——而她本人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含着光的猩红眸子正紧紧地盯着眼前的酸梅汤。
——好想要抱抱她啊,这小小的身躯一定很柔软吧?
顾涵想着,嘴角不由得浮起一丝幽暗的笑意。
宋梓沫莫名打了个哆嗦,下意识抬起眼,正瞥见顾涵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她还以为这家伙是要亲眼盯着自己把这碗黑黢黢的东西喝完才罢休呢。
——喝吧喝吧,顶多就难喝一点吧,反正又喝不死人。
......大概。
宋梓沫一闭眼,端起碗,脸上摆出一副壮士出征前饮尽践行酒般的悲壮表情,猛地将酸梅汤灌进嘴里。
片刻后,少女颇为惊讶地睁开眼。
感觉......好像还挺好喝的样子?
酸甜的味道在唇齿间蔓延,酸与甜的程度都恰到好处,很快冲淡了少女口中的苦涩与干渴。汤水被咽下,却在舌尖上留下一道勾人的余味,诱着她再尝一口。
宋梓沫接连灌下好几口,直到碗底都快露出来了,才意犹未尽地放下碗,朝顾涵竖起拇指:
“好喝!”
“那当然,我可是看着菜谱学了半天的。”顾涵眉眼飞扬,带着满满的得意与高兴,“古话有云,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
她站起身,接过宋梓沫手里的空碗:
“还煮了不少呢,再给你盛一碗去。”
宋梓沫乖巧地点了点头,坐在桌前,看着顾涵走进厨房。
她的目光游移着,忽然落在沙发上那件折得齐整的黑色长款外套上,倏然停滞。
宋梓沫记得清楚,早上她只是随手把它搭在椅背上的。
那么,会是谁把这件衣服叠起来的呢?
宋梓沫的目光无声地转向厨房里那个背影。
顾涵正微微倾身,用汤勺从锅中舀起酸梅汤。她的动作轻缓而稳,纤细的背影在光里透出一种柔和的轮廓,竟带着几分古典画中人的娴静与从容。
可宋梓沫的心脏忽然漏跳了一拍,恐惧的情绪悄然在心底蔓延开来。她在害怕,害怕顾涵离她而去,害怕顾涵因她昨晚所做的事情而生气。
虽然宋梓沫渴求着其他女孩子的温暖,却也不愿意失去顾涵。
卑劣的白毛团子很贪心,她什么都想要,什么都想要攥在手里。
顾涵一定看见了这件外套,也一定看得出这件衣服不属于这间屋子。而衣料上残留的酒气,更是明晃晃的“罪证”。
只需要稍加联想,昨夜宋梓沫所做的事情就能猜到八九分。而偏偏昨晚,她还对顾涵说自己累了要回家休息,推掉了看电影的邀约。
那现在该怎么处理这件事?
坦白吗?欺骗吗?还是说就像只逃跑的鸵鸟般把脑袋埋进地里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呢?
白毛团子托着下巴认真思考了几秒,最后得出了一个清晰的结论——
完、蛋、啦!
面对眼前的死局,每个选项仿佛都标着猩红的“危”。感觉无论选哪条路,都是要被枪毙掉的吧!
“砰——”
瓷碗被顾涵轻轻搁在桌上,碗底与桌面相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暗色的酸梅汤晃荡着,倒映出宋梓沫平静的面容。
宋梓沫端起碗,慢慢地喝着,目光却悄然地瞥了顾涵一眼,而后又飞快地缩了回去,心中不由得升起一丝困惑。
为什么顾涵完全不提这件外套的事?
是因为单纯没想到,还是因为等着她坦白?亦或者说,是某种欲擒故纵的计策?
白毛团子心里有些发堵,她不太喜欢这种被动的感觉。
宋梓沫不动声色地观察着顾涵,试图用自己那点察言观色的本领,从对方漂亮的脸蛋上找出些蛛丝马迹。可顾涵看向她的眼神依旧温柔含笑,半点要发作的迹象都没有。
......顾涵好像真的不知道外套的事。
努力琢磨了一会儿后,宋梓沫决定暂且不管了。
只要顾涵不问,她就乐得当这件事没发生过。
人生苦短,她向来看得通透,不愿自寻烦恼。
忽然,顾涵指了指茶几上的一样东西,语气轻快地开口:
“梓沫,你什么时候买的狐耳发箍呀?挺好看的,戴给我看看好不好?”
宋梓沫倏然呆住了。
糟糕......她居然把这茬给忘了。
回家后就把发箍随手扔在了茶几上,连自己都没注意到。
——而且,怎么你俩都这么喜欢看我戴这个啊?你跟榕兰是不是有什么共同的奇怪爱好。
她有些不情愿地看向顾涵,却撞见对方清澈的笑意里,隐隐含着一缕难以捉摸的深意。那双墨玉般的眸子直直望过来,看得宋梓沫心里微微发毛。
某一瞬间,她忽然意识到另一种可能——
顾涵或许什么都知道了,只不过......是在包容她罢了。
但这种包容并非没有限度,也并非没有代价。
而现在,就是她该付代价的时候。
宋梓沫轻轻叹了口气,像认命似的站起来,从茶几上拿起发箍戴回头上,而后侧过脸,眼睫轻颤着,朝顾涵眨了一下眼睛。
她可不是什么善茬,想要把她吃下去可没那么容易呢。
望着少女那副可爱的模样,顾涵的脸颊倏地泛起红晕,一直烫到耳根。
——果然,纣王是对的,白毛狐狸精她就是好啊。
被眼前光景迷得晕晕乎乎的顾涵在心里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