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桌上是很稀松平常的饭菜。
饭菜吃着还算香。
只是饭桌上的两人多少有点心不在焉的。
“文瑾,还记得我说过什么吗?”
“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
“不是,你,诶~,饭菜我收拾吧,这套试卷你做一下。”
唰唰唰。
试卷翻动的声音。
洗碗洗筷子的声音。
门外刀片划过手腕,血液滴落在舌苔与上口腔摩擦的声音。
时钟摆动。
三人的时间观是截然不同的。
崔文瑾感觉时间太过漫长。
艾筱筱感觉时间太过短暂。
林梦蝶感觉时间太过慢也太过快。
而导致这一切的根源则在于一处——苏暮雪高高捧起,又重重摔下的事物。
但时间总需要度过。
当一切都静下来的时候,似乎连心脏都停止了。
笔尖留在试卷上。
红色的墨水接触到卷面,留下批改的痕迹。
对的标准,错的反复改正。
人生不可能有完美的答卷。
敲了敲。
崔文瑾缓过了神。
“文瑾,这道题你是故意做错的吧,能告诉老师是为什么吗?”
“失误了。”
“这不是失误,老师能看出来。文瑾呀,老师很相信你,老师也理解你,但不要再这样了好吗?几个月后的考试真的对你很重要很重要很重要。”
“嗯,老师在父亲那买走了我,老师说什么都对。”
“文瑾!”
艾筱筱低垂下了头,眼镜松了下来。
“真是的!老师也很累,你就不能体谅下老师吗?你不就想说老师把你当成你哥的替代品吗?可你也是老师的学生,老师怎么可能不在意。老师不想给你压力,真的,真的。”
说到最后带了些哭腔。
拿起眼镜重新戴上。
“文瑾同学,老师不说对你,对每个学生都是一视同仁的。你的家庭环境不适合你的学习,老师这也是尽可能的帮你。”
崔文瑾侧头。
“是呀,明明说什么学习不是唯一的出路,又说一定要好好学习,这才是对的。”
艾筱筱叹了口气。
“人生没有正确选择,文瑾同学,但每一条道路都是未知的。老师可以用过来者的态度告诉你,好好学习是在老师看来对你来说最好的一条路。老师也知道你想走下去,老师永远支持我的学生去追逐自己的梦想。”
“我哥不会回来了,他不是死了就是逃了,他不要我了。”
“你哥不会不要你的,你是他妹妹。”
“我不是他妹妹,他也是不知道怎么活了,才会为我这个陌生人活的!他根本不了解我。”
崔文瑾的语气中带了些颤音。
“站在局外人的角度,其实你哥他很了解你。你这么想,你表现的这么反感他,他难道看不出来吗?他自己应该也很纠结,他恨自己,我懂那种感觉。”
艾筱筱轻拍崔文瑾的后背。
“不早了,你早点睡吧,我先忙会。”
“好。”
“爱你。”
“对我哥说的吗?老师。”
艾筱筱把眼镜取下,哈口气,擦了擦。
“文瑾,老师真不想回答你这种问题,适可而止,好吗?”
崔文瑾点了点头,淡淡道:“好。”
艾筱筱同样点了点头,她是真累了,但她还有作业要批,要备课。
“晚安,明天会更好的。”
眼角干涩了一下,揉了揉。
再次睁眼,发现崔文瑾已经睡着了。
“为什么想不起来呢,我比你更希望他能找你,我们会是一家人的,一切都会往好的方向走的,对的,一定的,不能有差错的。”
艾筱筱敲了敲自己的头,试图让自己清醒,换来的却只有恍惚。
憔悴。
思绪用胳膊作为支点支撑着,但很快,伴随着一声轻响,昏沉了。
艾筱筱身高一米四五,在学校里是最矮小的女老师,连讲个课,都要站个小凳,才能高过讲台。
是看起来最好欺负的,偶尔会因为她让学校被举报雇佣童工。
初入职场的她,奶凶奶凶的很讨学生喜欢,但学习是一件需要紧迫感的事,当时她一直为此苦恼着,她不想耽误了自己学生学习,但她的性格又软软的。
而在一次针对崔文瑾的校园欺凌事件中,艾筱筱深深感到了自己的无力。
这没有打破她因材施教的理念,她觉得这种行为的产生是她这个老师的责任,她不想随便否定自己的学生。
但这种行为必须中止了。
她叫了每个欺凌者的家长,不过因为是在监控的死角,没有视频佐证,再加上这些家长不认为这事是自己的孩子干出来的。
说实话,她那时候气到了,不过这件事情还是朝崔文瑾有利的方向解决了。艾筱筱是学校里学历最高的老师,她本可以去更好的地方,没人想跟她叫板。
在家长的半信半疑中,最后在艾筱筱有些精湛的描述下,崔文瑾得到了补偿以及每人一份的道歉信。不过因为是学生,外加是在学校发生的,不好上升到法律上,所以对崔文瑾这仍是不公的。
而在整个过程中崔文瑾从始至终都是面无表情,她的内心像是一个废墟。艾筱筱至今还记得在叫崔文瑾家长来的时候,最后只是很晚的时候她的哥哥急忙忙赶了过来,在听到事情的经过后,抱着崔文瑾哭成泪人,嘴里一直说着对不起,很难想到一个男人说跪就跪了。
那时候,艾筱筱的内心狠狠的触动了一下,她想起了自己当老师的初衷。
那份责任,像是一种使命。她也有过烂透的人生,那时候是她的老师救了她。
然后她有点磕崔小糖的颜了。
在以后的交谈中,崔小糖出于本能地递了她一根烟,这让作为老师的艾筱筱很是不满。当要出口教育,崔文瑾就把崔小糖拉住,叫他赶紧走,还说什么“你才不是我哥呢,我的事不用你管”之类的。
艾筱筱不记得崔小糖那时是什么神情,她只记得那时候自己特别想给他一个抱抱。
很奇怪的想法。
“不要再否认自己了,你已经够好了。”
这好像是她老师曾经对她说的。后来她的老师得了重病,不在人世了,她就来到以前的母校当起了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