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睁开眼睛,只是静静地躺在床上,听着隔壁房间的动静。有轻微的脚步声,有行李箱拉链的声音,有门轻轻开合的声音。
慕霖婉在收拾行李。
今天是她去大学报到的日子。A大,全国顶尖的学府,离这里三百公里,高铁两小时。不算太远,但也不再是每天都能见到的距离。
林可欣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窗帘透进来的光是浅灰色的,天还没有完全亮。她躺了几分钟,然后起身,走出卧室。
客厅里,慕霖婉正蹲在地上整理行李箱。她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头发扎成低马尾,露出纤细的脖颈。行李箱打开着,里面的东西摆放得整整齐齐——衣服叠成同样的尺寸,书籍按大小排列,洗漱用品装在透明的袋子里。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早。”她说,“睡眠时长六小时十二分钟,比平时少了四十七分钟。是没睡好?”
林可欣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睡不着。”
慕霖婉看着她,眼镜片后的眼睛很清澈。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林可欣的脸颊:“有点肿。昨晚哭了?”
林可欣没有回答,只是把头靠在她肩上。
慕霖婉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她放下手里的东西,伸出手臂,轻轻环住林可欣。
她们就这样蹲在地上,抱在一起。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声。
“我查了课表。”慕霖婉轻声说,“周一到周五都有课,但周五下午三点后就空了。我可以每周五晚上回来,周日晚上再走。”
林可欣闷在她肩上:“高铁票很贵。”
“我有奖学金。”
“来回四个小时,很累。”
“我可以习惯。”
林可欣抬起头,看着她。慕霖婉的表情很认真,像是在论证一个必须被证明的定理。
“你没必要每周都回来的。”林可欣说。
“有必要。”慕霖婉说,“因为这里有等我的人。”
林可欣的眼眶又热了。她低下头,把脸埋回去,不说话。
她们就这样待了很久。直到墙上的时钟指向六点四十五分,慕霖婉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该吃早餐了。”她说,“我做了三明治。路上吃。”
林可欣点点头,松开手。
餐桌上摆着两份三明治,用保鲜膜仔细包好。旁边还有两盒牛奶,两瓶水,两个苹果。一切都是一式两份,一份给她,一份给自己。
“路上吃。”慕霖婉把其中一份放进背包,“你的那份是给你的。中午记得吃,别饿着。”
“嗯。”
“冰箱里有做好的菜,贴上标签了。每天热一份,够吃一周。”
“嗯。”
“作业不会的可以给我发消息,我晚上有空。”
“嗯。”
“陈小雨说要来陪你住几天,我同意了。她周末来,你自己注意安全。”
“嗯。”
“还有……”
“慕霖婉。”林可欣打断她。
慕霖婉停下来,看着她。
“你再说下去,”林可欣的声音有些哽咽,“我就真的舍不得让你走了。”
慕霖婉沉默了。她走过来,站在林可欣面前,看着她。
“我也舍不得。”她轻声说,“但我要去。因为只有去了,才能成为更好的人。才能回来,给你更好的生活。”
林可欣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慕霖婉伸出手,轻轻擦去她的眼泪。动作很轻,很小心,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别哭。”她说,“我周五就回来。”
林可欣点点头,努力忍住眼泪。
七点十五分,她们出门。地铁站里人不多,两个人并肩站着,没有人说话。林可欣一直握着慕霖婉的手,握得很紧。
高铁站到了。她们站在进站口,周围的人流来来往往,行色匆匆。
“就送到这里吧。”慕霖婉说,“你还要去学校。”
林可欣点点头。她看着慕霖婉,看着她穿着白T恤和牛仔裤,背着双肩包,手里拖着行李箱。看起来和任何一个要去上大学的学生一样,普通,平常。
但对她来说,这是她的整个世界。
“到了给我发消息。”林可欣说。
“好。”
“安顿好了给我打电话。”
“好。”
“周五回来提前说,我去接你。”
“好。”
“还有……”
慕霖婉忽然放下行李箱,上前一步,抱住了她。
在人来人往的高铁站进站口,在九月的晨光里,她抱住了她。
林可欣愣了一瞬,然后伸出手,紧紧回抱住她。
“等我。”慕霖婉在她耳边说。
“好。”林可欣的声音闷在她肩上,“我等你。”
她们抱了很久。直到广播响起,催促乘客检票进站。
慕霖婉松开手,看着她。晨光照在她脸上,让她的眼睛格外明亮。
“我走了。”
“嗯。”
她拿起行李箱,转身走向检票口。走了几步,又回过头,看着林可欣。
林可欣站在原地,眼泪模糊了视线。但她努力笑着,挥了挥手。
慕霖婉也挥了挥手。然后她转身,走进检票口,消失在人群里。
林可欣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直到广播再次响起,直到身边的人来来往往换了好几拨,直到晨光变得刺眼,她才慢慢转身,走出高铁站。
地铁上,她靠着窗户,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城市。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慕霖婉的消息:
“08:47:上车了。座位7C,靠窗。旁边是个戴眼镜的女生,在看《时间简史》。有点像你。”
林可欣看着那条消息,眼泪又涌上来。她回复:
“不像我。我不会看《时间简史》。”
“08:48:那你像什么?”
“像……像在等你回来的人。”
过了几秒,回复来了:
“08:49:那个人,也在等你去找她。”
林可欣看着屏幕,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她笑了。
地铁继续前行。窗外的城市慢慢后退,新的风景不断涌来。
她知道,从今天开始,生活会有一些不一样。早上没有人为她准备早餐,晚上没有人等她回家,深夜没有人给她发消息说“该睡了”。
但她也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因为有人在等她。等她也长大,等她也毕业,等她也可以去那个城市,和她在一起。
那时候,她们就不需要再分别了。
那时候,每个早晨醒来,她都会在身边。
那时候,九月就不再是告别的季节,而是重逢的季节。
列车到站了。林可欣走出地铁站,走向学校。阳光很好,天空很高,有几朵云悠闲地飘着。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09:23:到学校了。宿舍很好,室友很友善。床铺已经铺好,照片放在床头了。”
“什么照片?”
“09:24:我们的合影。花海那张。”
林可欣停下脚步,站在校门口,看着那条消息。
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她回复:
“我也把毕业照放在床头了。你看向我的那张。”
“09:25:记得住。”
“记得什么?”
“记得看向你。”
林可欣笑了。她收起手机,走进校门。
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教室里传来朗朗的读书声,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但她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因为有人在三百公里外,想着她。
因为有人在床头放着她的照片。
因为有人在等她也长大,也毕业,也去那个城市。
那时候,九月就不再是告别的季节。
那时候,每个九月,都是重逢的季节。
她深吸一口气,走进教学楼,走进教室。
陈小雨看见她,立刻跑过来:“怎么样?送走了吗?你哭了吗?慕学姐说什么了?”
林可欣看着她,笑了:“哭了。说了很多。但最重要的是——她说她会回来。”
陈小雨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那不就得了。她会回来的。你们会一直在一起的。”
林可欣点点头。
窗外,阳光正好。
而她知道,无论这个九月有多么难熬,无论接下来的一年有多么漫长——
她都会等。
因为她知道,有人在等她。
等她也走到那里,和她并肩。
那时候,所有的等待,都会变成值得。
九月,她走了。
但她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