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蒙推开教室的门。

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能看见细小的灰尘在光柱里缓缓飘动。

她站在门口,目光扫过整间教室——一排排整齐的桌椅,讲台桌,黑板,墙上贴着几张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猎魔人宣传海报。

没了。

就这些。

没人。

“您好?”她试探着开口,声音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带回一点微弱的回响。

“请问有人吗?”

没人回应。

安蒙迟疑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她绕过门口的几张桌子,往讲台那边张望了一眼,又回头看了看门口——确实没人。

奇怪,姬塔明明说老师已经在等了。

她挠了挠头,银色的发丝从指缝间滑过,这个动作她现在还没完全习惯,也许老师临时有事出去了?或者她走错教室了?

安蒙转身,准备出去再看看门牌号。

然后她差点撞上一个人。

“呀!”

她整个人往后跳了一大步,后背撞在旁边的桌子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但比起疼痛,更让她心脏骤停的是眼前这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她身后的人——

那是一个穿着白色猎装的女人。

纯白色的修身外套,同色的紧身长裤,脚下踩着一双同样白色的粗跟高跟鞋。

粉色的长发披散在肩头,发尾微微卷曲,衬得那张精致的脸更加白皙。

她正微微低头看着安蒙,粉色的眼眸里带着一点玩味的笑意。

“你、你谁啊!”安蒙捂着被撞到的后背,声音都变了调。

“别吓人啊!会吓死人的!”

“我是提亚”女人收回视线,闲庭信步地从她身边绕过,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出清脆的声响。

“你的老师之一”

她走到讲台桌前,毫不客气地坐下,翘起二郎腿。

被白色紧身裤包裹的长腿交叠在一起,脚下那只高跟鞋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鞋底隐约能看见某种金属卡扣,像是专门设计用来固定什么东西的。

安蒙还没来得及从惊吓中缓过神,就听见那人又说。

“这种惊吓都承受不住的话,建议你还是收拾收拾东西回家吧,这里不适合你”

语气轻描淡写。

安蒙张了张嘴,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提亚抬了抬下巴,指向旁边的座位。

“坐吧”

安蒙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又看了看自己刚才撞到的桌子,最后还是老老实实地挑了离讲台最近的位置坐下。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

提亚就那么看着她,目光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最后停在她的脸上。

“第一次见老师,还不打算摘掉那些伪装吗?”

安蒙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脸上的口罩。

“我……”

“摘掉它们”提亚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

“很遗憾,诅咒很少有解除的方法——尤其是这种不致死的诅咒,摘掉它们,让我看看我学生的脸”

安蒙的手指攥紧了又松开。

诅咒。

这个词从提亚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却像一块石头压在她心上。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摘下帽子,银白色的发丝散落下来,在阳光下泛着微光。然后她拉下口罩,露出下面那张——她自己到现在都还没完全接受的脸。

清冷。

这是她对着镜子时唯一能想到的词。

五官还是原来的轮廓,但每一处都变得更纤细、更柔和。

眉眼之间的距离变窄了,睫毛变长了,嘴唇的颜色比以前淡了一些。

整张脸像是被谁重新打磨过一遍,把原本粗粝的地方都磨平了,只剩下——

漂亮。

她不想要这种漂亮。

嘴角的细微颤抖显示出了她此刻并不平静的心思。

提亚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轻笑一声。

“嚯~还真漂亮”

“但这不是我的脸”安蒙几乎是抢着说出口,声音有点急。

“这不是我原来的样子,这不是——”

“现在它是了”

提亚打断她,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

安蒙愣住了。

“如果你想要猎杀恶魔,就不要在这种事情上婆婆妈妈的”提亚换了个姿势,手肘撑在椅背上,指尖轻轻点着自己的脸颊。

“不然的话,我恐怕无法对你放心”

“我还只是个刚刚入学的学生啊!”安蒙忍不住站起来。

“不应该先对我进行训练吗?学怎么用武器,学怎么对付恶魔,学——”

“心态是最重要的”

提亚的声音不大,却让安蒙的话戛然而止。

那双粉色的眼睛看着她,目光里没有嘲讽,也没有安慰,只有一种平静的审视。

“你来猎杀恶魔的目的不单纯都没有关系,哪怕是为了猎魔人高额的报酬而来,也可以”提亚说得很慢,一字一句。

“但在猎杀恶魔这件事上,你必须只能有一个答案——”

她顿了顿。

“凡是伤害过人的恶魔,你遇到了,就必须杀死,希望你有足够的决心”

决心。

安蒙攥紧了拳头。

“我有”

唯独在这个问题上,她没有任何犹豫,猎魔本身,就是她现在在这里的理由。

她抬起头,那双猩红色的眼睛直直地看向提亚,深深地眨了一下眼,像是在对自己确认什么。

“没有报酬也可以,管饭就行”她的声音比刚才稳了。

“我想找到当初袭击我家的恶魔,杀了它”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提亚笑了。

不是刚才那种玩味的笑,而是真正的、带着一点赞赏意味的笑。

“不错嘛”她点了点头。

“在我见过的人中,你还是第一个为了猎魔来猎魔的”

她站起身,高跟鞋在地上敲了两下,然后走到窗边,背对着阳光。

“姬塔跟你说过了吧?我们三位作为你的老师,有些特别”

安蒙点点头。

“我知道,但她没有告诉我你们特别在哪”

“那我现在告诉你”

提亚转过身,忽然弯下腰,手指勾起右边的裤脚。

白色的布料被拉起,露出下面白皙的脚踝,以及——

安蒙瞳孔微缩。

那是一个印记。

就在脚踝内侧,皮肤上浮现出复杂的纹路,颜色是那种不健康的暗红,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灼烧过,纹路延伸向上,消失在裤腿遮住的地方。

魔纹。

她见过这种东西。在来学院之前的资料里,在那些关于猎魔人的传闻里,这是诅咒的标记,是被恶魔力量侵蚀后留下的痕迹。

“魔纹,诅咒”提亚放下裤脚,直起身。

“作为学院的老资历,我原本还没到退休的年龄,但我的实力被它限制住了,我只能教你,如果你遇到真正的敌人,我恐怕无法在战斗中为你提供太多帮助”

安蒙盯着她的脚踝,虽然现在已经被布料遮住了。

“魔纹?诅咒?”她皱着眉问。

“它的效果是什么?”

“你不需要知道那么多”提亚走回讲台桌,重新坐下。

“你只要知道,结果——结果就是我无法在战斗中提供什么帮助”

“啊?”安蒙脱口而出。

“所以没有战斗力就是你们三特别的地方?”

提亚的眉头跳了一下。

额角隐约能看见竖起的青筋。

安蒙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话了,但话已出口,收不回来。

提亚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像是在强行压制什么。

但她确实没办法反驳。

毕竟她实在不想让自己的学生知道,要是魔纹发作,她会做出什么样的兽行。

“其她两位老师你今后会见到的”她咬着牙说,语气比刚才僵硬了不少。

“今天我会先给你安排好住的地方,如果不出意外,大概会安排在学生宿舍里的单人间”

“明白了”安蒙老老实实地点头。

提亚站起身,往门口走去。走到一半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在这等着”

然后高跟鞋的声音渐行渐远,教室门被关上。

安蒙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盯着讲台桌发了一会儿呆。

刚才提亚那个反应……她说错什么了吗?

算了,不想了。

她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那些老旧的灯管。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这老师倒是没什么架子,只是有点奇怪。

她闭上眼,让难得的安静包裹自己。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突然被推开。

安蒙猛地坐直,就看见提亚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相当微妙。

“怎么了?”她小心翼翼地问。

提亚没说话,只是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努力维持冷静。

“嘁……”

提亚咂了下嘴,心情明显不好。

“啊?”

安蒙有些疑惑,发生什么了?

“今年新生太多”提亚的嘴角抽了抽。

“你只能住老师宿舍,跟我们一起……”

安蒙眨眨眼。

“老师宿舍?那不是正好吗?您可以多教教我经验”

“喂,姬塔,你认真的吗!”

提亚忽然对着空气开口,安蒙这才注意到她耳朵里塞着一个小小的通讯器。

“什么叫学生宿舍住满了?!今年有这么多新生?!”

对面显然说了什么,提亚的脸色越来越黑。

“你怎么不提我魔纹发作怎么办!”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提亚的表情像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呵呵~那是你的事哦,与我无关,注意和学生之间的距离哦~别变成负数了~”姬塔的声音。

随后,提亚几乎是咬着吐出这句话。

“你让她搬过来?!”

通讯被挂断。

提亚站在原地,捏着通讯器的手指关节泛白。

安蒙小心翼翼地开口。

“那个……我是不是……”

“嘁……”

提亚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有些无奈。

然后她抬起手,咬住指甲。

安蒙这才注意到,这位看起来成熟稳重的老师,此刻竟然像一个面临巨大危机的小女孩,眼神里写满了焦虑。

“那个……”她又试着开口。

“魔纹发作的话,到底会发生什么?”

提亚咬着指甲,没回答。

阳光照在她身上,在她脚边投下长长的影子。

安蒙忽然觉得,这间教室里的气氛,比刚才更微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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