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本该是安蒙期盼已久的日子。
自从八岁那年,恶魔袭击了他们一家的住所,他在废墟中醒来却再也没见到父母的身影后,这个目标就死死钉在他心里。
他其实明白的——那种程度的袭击,普通人活下来的概率几乎为零,他的爸妈大概是已经……
他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让自己继续往前走的理由。
成为猎魔人,找到那只恶魔,净化它。
就这么简单。
所以他站在了这里,猎魔学院支部的大门前,阳光很好,洒在那些看起来和普通写字楼没什么两样的建筑上,甚至还有几只麻雀在路边的自动售货机上蹦蹦跳跳。
如果不是提前知道,谁也看不出这里是培养猎魔人的机构。
安蒙深吸一口气,抬脚往里走。
然后他停住了。
不是因为别的什么,而是因为他现在的身体实在不太适应走路这个动作——重心不对,腿的长度不对,就连鞋子里脚的触感都不太对。
三天了,他还是没能习惯。
三天前。
安蒙是被手机闹钟吵醒的。
他没睁眼,手习惯性地往床头柜摸去,想按掉那个该死的闹钟,手指触到手机屏幕,指纹解锁成功,闹钟停了。
然后他听见自己的声音。
“唔……再睡五分钟……”
等等。
安蒙猛地睁开眼睛。
这声音不对。
他低头看手机,想确认时间,但手机屏幕亮起的那一刻,他愣住了。
人脸识别失败。
“……”
安蒙揉了揉眼睛,重新把手机对准自己的脸。
人脸识别失败。
他又试了一次。
失败。
安蒙从床上坐起来,这才注意到另一个问题——他平时习惯穿的那件旧T恤,现在穿在身上,领口大得离谱,直接滑到了肩膀下面,袖子也长了一大截,手指都露不出来。
什么情况?
他迷迷糊糊地站起来,脚踩在地上的时候又感觉到了不对劲——鞋子呢?他昨晚明明把拖鞋放在床边的,但现在那双拖鞋看起来……变大了?
不对。
是他的脚变小了。
安蒙的脑子还没完全清醒,身体已经本能地往卫生间走。
洗手台的高度也不太对,平时正好在腰的位置,现在好像……高了点?
他拧开水龙头,弯腰捧水洗脸,凉水拍在脸上,让他清醒了几分,然后他直起身,伸手去拿挂在墙上的毛巾。
毛巾拿下来了。
但在毛巾后面,是一面镜子。
镜子里站着一个他完全不认识的人。
银色的长发从额间垂下一缕,剩下的散落在肩头,发丝在卫生间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冷光。
猩红色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正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不对,看着她自己。
安蒙的手不受控制地抬起来,镜子里的那个人也抬起了手。
他——她——抓住那缕垂在额前的银色发丝,用力一扯。
痛。
痛痛痛痛痛!
“啊啊啊?!这是我?!”
尖叫声在狭小的卫生间里回荡。那声音清亮得过分。
安蒙死死盯着镜子,从上到下,从下到上,看了不下十遍,银发,红瞳,纤细的眉眼,比之前小了一圈的脸,还有——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
原本合身的T恤现在像一件宽大的睡袍,松松垮垮地挂在她身上,领口露出锁骨,以及锁骨下方某个原本不存在但现在存在的……
安蒙的脸“腾”地红了。
她猛地拉紧领口,却又因为动作太猛扯到了头发,疼得龇牙咧嘴。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
而现在,三天后,安蒙——或者说,现在应该叫“她”——正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地坐在一间办公室里。
帽子压得很低,口罩戴得严实,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整个人只露出一双眼睛。
这双眼睛正盯着办公桌后面那个正在吃薯片的……小萝莉?
不对,不对,重点不是她吃薯片,重点是她为什么会坐在这里?
“你的情况我已经都明白了”那个看起来最多十二三岁的黑发女孩一边嚼着薯片,一边用明显过于成熟的口吻说道。
“我是姬塔,你未来的上司,记住了”
咔嚓,又是一口薯片。
安蒙的嘴角抽了抽。
“那个……”她艰难地开口,声音隔着口罩有点闷。
“您不觉得……我刚才说的那些……有点冲击性吗?”
姬塔头也不抬,眼睛盯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敲打打,中间还抽空往嘴里塞了片薯片。
“习惯就好,这可是个存在恶魔这种奇妙生物的世界,你只是娘化了而已,别大惊小怪的”
娘化?
娘化?!
安蒙觉得自己脑子里的某根弦绷紧了。
“你再看看我呢?”姬塔终于抬起头,用那双蓝色的眼睛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你别看我矮你一个头,我的年龄可是你两倍”
“啥?”
安蒙一时没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
两倍?
他今年十八,两倍就是——
三十六?
面前这个看起来比初中生还小的女孩,三十六岁?!
“我受了诅咒,长不大了”姬塔的语气突然变得平静,平静中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沧桑。
“老公也找不到,只能在这个学院支部当老大……”
她顿了顿,整个人突然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垮下去。
“害……还真是一眼望到头的人生……”
“喂!”安蒙下意识地喊出声。
“振作点啊!不要灰心啊!一定能找到解除诅咒的办法的!顺便也帮我找找”
她说完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但已经收不回来了。
姬塔抬起头,用一种微妙的眼神看着她。
“入学第一天就敢要我办事?你好大的胆子啊,安蒙蒂斯”
“安蒙蒂斯?”
“你的新名字啊”姬塔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下最后一个字,然后转过屏幕给她看。
“安蒙已经死了,只剩下你,安蒙蒂斯了,早点习惯吧——你已经是个girl了~”
最后那个上扬的尾音让安蒙——不,安蒙蒂斯——整个人都不好了。
她看着屏幕上那个崭新的名字,以及后面跟着的一长串她看不太懂的登记信息,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安蒙。
这个名字跟了她十八年,父母取的,叫了十八年,现在就这么没了?虽然也不算完全没了。
“不……”她下意识地开口。
“我的名字……”
姬塔看着她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难得没有继续调侃,只是又默默吃了片薯片。
“可怜的孩子啊”
她嚼着薯片,目光在安蒙蒂斯身上扫了一圈,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
“嘛,你至少变得蛮好看的嘛,身材也好,胸啊,屁股啊——”她指了指安蒙蒂斯裹得严严实实的外套。
“——都是我不敢奢望的东西”
安蒙蒂斯还没来得及反驳,就看见姬塔那只刚拿过薯片的手直接按在了鼠标上,又按在了键盘上。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薯片渣和鼠标还有键盘接触的事实。
“好了,我给你安排好老师和班级了”姬塔收回手,又往嘴里塞了片薯片。
“不过我得提醒你——”
她突然睁大了那双蓝色的眼睛,语气变得有些郑重。
“你觉醒的血统,是学院图鉴里都没有记载的存在,你很特别,我给你找了三位原本已经接近退休的老师来教导你——她们也很特别”
安蒙蒂斯一愣。
三位退休老师?
“怎么个特别法?”
“涉及个人隐私”姬塔耸了耸肩,那个动作配着她萝莉的外表,显得格外违和。
“如果你想知道,自己去问她们”
“遮遮掩掩的……”
安蒙蒂斯嘟囔了一句,但也知道从这位上司嘴里大概问不出更多了。
她站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想起什么,回过头。
“那个……姬塔……前辈?”
“嗯哼?”
“碰鼠标和键盘前,擦下手吧”
姬塔嚼薯片的动作顿了顿,然后摆摆手。
“去吧去吧,别在这儿杵着了,对了,出门右转,第一栋教学楼第一个班级就是你的,老师应该已经在等你了”
安蒙蒂斯点点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现在的身体,叹了口气。
安蒙已经死了。
现在只有安蒙蒂斯。
她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板,往右边走去。
“害……也不知道会是怎样的三位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