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道在雾气中向前延伸。

许晚棠攥着那条月白剑穗,走在林清寒身侧。

她已经不知道自己攥了多久。

半个时辰?

一个时辰?

她只知道,师姐没有让她松开。

于是她没松。

山道很静。

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许晚棠偷偷看了一眼林清寒。

师姐的侧脸很好看。

不是那种惊艳的好看。

是……

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就像剑峰上那株老梅。

冷的。

疏离的。

但你盯着看久了,会发现那冷里有别的东西。

很淡。

但它在。

许晚棠收回视线。

低头看路。

看了一会儿,又忍不住抬头。

林清寒还是那副表情。

目视前方,步履平稳,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许晚棠注意到一件事。

师姐握剑的手,没有之前那么紧了。

从幻境出来之后,就松开了。

一直没再握紧过。

她忽然有点高兴。

说不清为什么。

就是高兴。

“师姐。”

林清寒侧目。

“嗯?”

许晚棠想了想。

“那个……”她顿了顿,“幻境里的小清寒,她说谢谢你。”

林清寒看着她。

“谢我?”

“嗯。”许晚棠点头。

“她说谢谢你……长大了。”

林清寒没有说话。

但她垂下了眼。

睫毛在眼底投下淡淡的阴影。

许晚棠看着她。

忽然想起那个小女孩站在火光里的样子。

握着剑穗。

笑了。

她忽然很想告诉眼前这个人——

你很好。

你真的很好。

你不知道自己有多好。

但她说不出口。

太肉麻了。

不是她的人设。

她只能攥紧手里的剑穗。

更紧一点。

林清寒感觉到了。

那端传来的拉扯感,重了一点。

她侧头看了许晚棠一眼。

那个人低着头,盯着地面,耳尖红红的。

像只做错事不敢抬头的……小动物。

林清寒收回视线。

唇角那道弧度,又深了一点点。

“许晚棠。”

许晚棠抬头。

“嗯?”

林清寒看着前方的山道,忽然停下脚步。

许晚棠差点撞上她的后背,抬头时发现师姐正侧着头,目光落在自己脸上。

“她。”林清寒顿了顿,“十二岁的我,还说了什么?”

许晚棠愣住。

还说了什么?

她想起那个站在火光里的女孩,赤着脚,攥着那条月白剑穗,问她“后来呢”,问她“她呢”。

但她不知道该不该说。

师姐已经够难过了。

再说那些——

“她问我。”许晚棠开口,声音很轻。

林清寒看着她。

“问什么?”

许晚棠低下头,看着自己攥着剑穗的那只手。

“她问我,后来的你,是不是一个人。”

林清寒没有说话。

风从雾里来,吹起她的发丝,吹起她剑柄上空荡荡的穗钩——穗钩在她手里攥着,在她腰间系着。

“我说不是。”许晚棠说。

林清寒的呼吸停了一瞬。

“我说后来的你很好,金丹后期,剑法全宗第一,师弟师妹都叫你大师姐。”

“我说你很厉害,比你自己知道的还要厉害。”

“我说——”

许晚棠顿了顿。

“我说你身边有人。”

“有人会攥你的袖子,有人会替你觉得害怕,有人会——”

她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剑穗。

“有人会收下你送的剑穗,天天系在身上。”

林清寒看着她。

很久。

久到雾气又开始流动,久到远处的妖兽低吼声渐渐远去。

然后她开口,声音比平时轻,比平时软。

“她信了吗?”

许晚棠抬起头。

对上她的视线。

那双眼睛里,有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冷。

不是疏离。

是——

她在等。

等一个答案。

等一个来自十二年前的自己,是否被安抚的答案。

许晚棠忽然想起那个女孩最后的表情。

握着剑穗,站在火光里。

笑了。

那个笑,和眼前这个人一模一样。

只是眼前这个,太久没有笑过了。

“她信了。”许晚棠说。

“她把剑穗攥在手里,说好看。”

“然后她推开柜门,走进火光里。”

林清寒垂下眼。

睫毛在眼底投下淡淡的阴影。

许晚棠看着她,忽然很想说点什么。

说什么都好。

让她知道——

那个十二岁的她,没有一直困在衣柜里。

她走出来了。

走到了今天。

走到了这里。

走到了——

有人攥着她袖子,陪她站在雾气里的此刻。

许晚棠张了张嘴。

但林清寒先开口了。

“谢谢。”她说。

许晚棠愣住。

谢什么?

谢我去幻境?

谢我陪十二岁的她说话?

谢我——

林清寒看着她。

“谢谢你告诉她,”她说,“后来的我,不是一个人。”

许晚棠张了张嘴。

想说你本来就不是一个人。

想说你一直都有人在。

想说那些师弟师妹,那些宗门长辈,那些——

但她说不出口。

因为那些人和她不一样。

那些人是“同门”。

她是“杂役”。

那些人看见的是“大师姐”。

她看见的是——

是什么?

许晚棠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第一眼在演武场看见这个人练剑开始,她就没办法把她当成“大师姐”。

她是林清寒。

一个会送人剑穗,会站在雨里听着自己睡着,会把自己拉进幻境、让她看见十二岁自己的——

林清寒。

许晚棠低下头。

把那条攥了半天的剑穗,又攥紧了一点。

“不客气。”她说。

声音很轻。

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林清寒看着她。

看着她低垂的脑袋,看着她翘起的呆毛,看着她红透的耳尖。

她忽然想起十二岁的自己。

攥着那条剑穗,站在火光里。

问“后来呢”。

现在她知道了。

后来,有人陪她站在这里。

后来,有人替她害怕。

后来,有人收下了她的剑穗。

天天系在身上。

林清寒伸出手。

碰了一下许晚棠发顶那撮呆毛。

和之前一样轻。

但这一次,她没有收回来。

她把手按在那里。

掌心贴着发丝。

温热的。

许晚棠浑身僵住。

她不敢动。

不敢抬头。

不敢呼吸。

师姐在摸她的头。

师姐的手在她头顶。

师姐——

林清寒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很轻,像叹息。

“傻子。”

许晚棠愣住。

这是她说过的话。

她说过三次。

一次对师姐,一次对师尊,一次对白露。

现在师姐还给她了。

她抬起头。

对上林清寒的视线。

那双眼睛里,没有冷。

有光。

很淡。

但它在。

许晚棠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是站在那里。

被那只手按着脑袋。

被那道目光看着。

被那条攥在掌心的剑穗牵着。

很久。

久到雾气散尽。

久到阳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

林清寒收回手。

“走吧。”她说。

转身继续往前走。

许晚棠愣愣地跟上去。

走出三步。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刚才师姐说“傻子”。

她说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

很浅。

但她看见了。

许晚棠低下头。

把那条剑穗攥得更紧一点。

傻子就傻子吧。

反正——

她抬头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那道白影。

反正有人陪她傻。

就够了。

山道向前延伸。

雾气彻底散了。

阳光落在她们身上,暖融融的。

许晚棠忽然觉得,肩膀上的伤没那么疼了。

手上的伤口也没那么疼了。

什么都没那么疼了。

因为有个人在前面走。

有个人牵着她的剑穗。

有个人——

在等她。

她加快脚步。

跟上去。

和那个人并肩。

走进阳光里。

---

洞窟深处。

黑暗里,林清寒再次停下脚步。

许晚棠差点撞上她。

“师姐?”

林清寒没有回答。

但她伸出手。

握住许晚棠攥着剑穗的那只手。

很轻。

很紧。

“谢谢。”她说。

许晚棠愣住。

谢什么?

谢我攥袖子?

谢我去幻境?

谢我——

她没有想下去。

因为林清寒说完那句话,就松开了手。

继续往前走。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许晚棠站在原地,愣了很久。

她的手心,还留着师姐掌心的温度。

凉的。

但好像……没那么凉了。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攥过剑穗的那只。

此刻空空的。

但剑穗还在。

系在腰上。

在黑暗里,发着淡淡的微光。

月白色的。

她送的。

许晚棠攥紧那只手。

攥住那一点点残留的温度。

然后跟上去。

这一次,她没有再攥剑穗。

但她走在师姐身侧。

很近。

近到能感觉到彼此的体温。

洞窟深处,有妖兽的低吼传来。

许晚棠深吸一口气。

来吧。

不怕。

有人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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