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衡已经记得不太清了,他只记得那年春天,他因父亲的死亡通知而来到了这座城市。
看着那个已有数十年未见过面的陌生男人覆盖着白布的尸体,以及身边几个警察的劝慰。
他才第一次从警察的口中得知,这个男人从事着私家侦探的工作,并且还有着一家属于自己的事务所。
而他之所以会死掉,是因为在追查一件连环爆炸案时与凶手搏斗,不小心失足摔下了楼。
据父亲的那些好友所说,父亲是个与歹徒英勇搏斗的英雄。
但洛衡并不那么觉得,先不论他为什么会一个人去追捕凶手,再说他最后还不是任由对方逍遥法外。
连环爆炸案也并没有因为他的死亡而停止。
并且,洛衡并不认为一个自私到抛弃妻儿的男人会愚蠢到去做成为英雄的勾当。
于是,在处理完他的后事后,洛衡理所当然地作为直系血亲继承了他作为侦探的所有遗产:
一间还算大的侦探事务所。
并且坐落在当时的黄金地段,洛衡本来是想把它卖掉然后回老家的,可坐在那个男人办公的桌前,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已经孤身一人了。
母亲早在几年前就因病去世了,而父亲也被自己送进火葬场,埋到了土里。
那个时候的洛衡说是一介孤家寡人好像也没什么问题,所以在关于卖不卖房子这件事情上,他犹豫了。
而这一犹豫就是将近一个月的时间,直到那个始终逍遥法外的爆炸犯将目标锁定在了他的身上。
于是,在一个很凑巧的午后,洛衡很凑巧都是出去散步,然后很凑巧地站在自家楼下,看着事务所在火光中被引爆。
再然后,在家被偷了的狂怒中,洛衡忽然像是换了一个人一样,找到那个男人在警局的朋友,正式提出要继承父亲的遗志。
接着他以极快地速度侦破了那件连环爆炸案,并将犯人绳之以法。
而这也成为了洛衡打响侦探名号的第一案。
清河市的传奇名侦探,也是在那一刻开始,如同一颗冉冉升起的明星被各大媒体和官方组织相继报道。
再后来,洛衡重新装修了侦探事务所,正式以私家侦探自称。
在往后长达十年的侦探生涯中,他不断的侦破各类案件,大到警方堆积在案的陈年悬案,小到为老奶奶寻找丢失的小猫咪。
似乎没有任何事能够难到他,洛衡,他真的如他一开始所说的那般,继承父亲的遗志,成为了这座城市新的守护神。
可所谓英雄,所谓守护神也不过是外界给予的诨号罢了。
洛衡并不觉得自己是在做什么正义之事,比起为受害者讨回公道,做那个迟到的正义,他更希望自己只是一个探索真相的求知者。
维护法律,追捕犯罪,这些在他的眼里也不过只是探寻真相路上顺带做的事情。
所以,他可以故作冷漠的注视着被他追捕的犯人,无论他的动机是否纯恶。
他也可以故作关切地询问受害者何其家属,无论他们所行之事是否合乎道义。
只要能够探究到真相,洛衡可以换上任何面孔面对任何人,谎言也好,假意也罢。
他会不择手段地挖掘每一个深埋在地的真相,无论后果,不计代价。
名侦探洛衡,他就是这样一个只为了探寻真相而被驱动的机器。
所以,这样的他会被她认为是带有罪孽的,也是非常合理的事情。
庭院中心,用枪指着王天成的侦探小姐,被一根漆黑色的尖刺贯穿了心脏。
那根尖刺从她身后的地面拔地而起,准确且迅捷,并且几乎是在她抬起左轮手枪的一瞬间,就贯穿了她的身体。
王天成看着手臂发颤,嘴角开始渗血的洛衡,故作无奈地道:
“你知道吗?我真的很中意你,本来我们之间不止于此的。”
他的目光落到洛衡胸前那根触目惊心的黑刺,鲜血在上面慢慢干涸,似乎也预兆着她的生命正在走向终点。
“人的罪孽,那些被他们认为是不应当做之事,在这里都会被我具象化成尖锐的尖刺,而越是对其罪恶深信不疑之人,在我引爆的那一刻,尖刺对其造成的伤害便越大。”
他露出一丝讥讽的笑容:
“正义的侦探小姐,最终却被自己的罪孽贯穿心脏,这对你而言或许就是最糟糕的结局了吧?”
王天成的话语落入洛衡的耳中,瞳孔正在不断溃散的她这时候本该无法对他的话做出任何回应才对,可下一秒她竟是露出了与他同款的讥讽表情:
“或许吧,不过有一点你说错了,这还不是结局。”
她笑着扣动了左轮手枪的扳机。
下一秒枪后的撞针爆发出灿烂火焰,火光照耀下王天成的脸色则和洛衡完全相反,痛苦,在枪口的火舌爆发之际,完整地出现在那张虚假的面孔之上。
他的身体在惯性作用下往后倒去,无法理解的惨叫声紧接着从他的身上发出:
“怎怎么可能!你明明已经失去生命体征了,你明明已经死了!为什么,为什么你还能扣动它的扳机?!”
王天成的身形不断扭曲着,连带一起发出震动的还有洛衡脚下都整个电子世界。
看来,刚刚那一枪完全重创了它。
洛衡踩着虚浮的脚步来到他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道:
“对我刚刚确实是被刺穿了心脏,然后也确实是死掉了,可是,死掉的是洛衡,关我什么事?”
她语气无所谓地向王天成解释道,可即便是这样说,对方或许也不能够理解吧。
毕竟谁会想到,一个人能同时有着两段不尽相同的人生呢?
脚下不断扭曲的存在已经没了人类的形体,它发出凄厉的叫声,竟是开始对着洛衡求饶起来:
“不要杀了我,我好不容易才有了如今的成就,你不可以就这么夺走我的一切!”
洛衡闻言却是露出了奇怪的表情,她歪了歪脑袋,故作惊讶地道:
“你这么快就坚持不住了吗?这明明才只是第一枪诶。”
她的声音逐渐变得冰冷,可爱的脸上也渐渐生出让人胆寒的冰霜:
“你知道吗?这把枪的子弹总是会在我想要使用的时候自动出现在弹仓里面,起初我还在纳闷,这些弹药到底是从何而来。”
“可随着使用它的次数越来越多,我也明白了子弹出现的规律,而这也恰恰是你害怕我的缘故,它会根据使用者所见证的罪恶之事,将名为律法的子弹一一装填在其中,所以你那个时候才没有选择当着我的面对萧若若下手。”
洛衡说到这里时略微顿了一下,接着她轻声对着它说道:
“那么无奖竞答,你猜猜,我接下来会用这把枪朝你射出多少发子弹,”
“不不不!”
“砰!”
“不要!不要!
“砰!”
接下来,就和洛衡说的一样,一发接着一发子弹从左轮手枪中射出,将它的形体一寸一寸击穿,直到它只剩下了最后一部分留在地面,她才停下了射击。
奄奄一息的它看见洛衡那冒着白烟的枪口,不似刚才的惨相,竟对着她大笑道:
“哈哈哈,没有子弹了吧?我果然命不该绝,等着,你给我等着,我会卷土重来的,我会让你付出应有的代价的,我保证!”
不过它还没高兴多久,洛衡就给它泼了一盆冷水:
“不,其实还剩下最后一发子弹。”
她不顾它脸上的精彩表情,抬起头环顾了已经变得破烂不堪的电子世界。
“我只是在想,如果我就这么杀了你,是不是我也会和这个地方一起被永久地埋葬在虚无之中。”
在这里死去的龙天翔和荀羽两人,在现实里皆是以脑死亡的形式死去。
而现在,洛衡并没有感觉到任何一种能够脱离这个世界的预兆,是因为“洛衡”已死的缘故吗?
它随即也马上反应了过来,兴奋地说道:
“没错,你出不去的!要是我就这么死去,因我而生成的领域也会在之后完全塌缩,所以现在我们是一条船上的蚂蚱,你不能杀了我,你也不敢杀了我!”
它是如此肯定,如此确信洛衡的迟疑,她不会杀了自己,相反还要把自己好好供养,否则她这辈子都别想再从这里出去!
洛衡静静地看着它,那副自以为掌握了一切的可笑模样,她此刻却是怎么也笑不出来。
倒不是因为正中它的下怀,而是她,在她的眼里自己是否也总是这样的可笑模样呢?
自以为是,恃才自傲。
“如果你在那个时候对她留有余地的话,我这个时候说不定真的会动摇,可惜没有如果。”
“等一下!”
不顾它几乎撕心裂肺的叫声,她最后一次扣下了扳机。
一声枪响之后,洛衡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她看了眼周围加速破碎的世界和没有了任何动静的无忧神,就这么原地坐了下来。
接下来就只需要等待就好了。
等待属于洛衡的死亡。
就是不知道这么快就去找她,她会作何感想。
回忆着记忆里的萧若若的模样,洛衡清了清嗓子学着她的语气就要开口:
“你这个笨蛋侦探!不准就这么浪费掉我为你挽回的生命!”
诶?
洛衡愣了一下,微张的嘴巴还未来得及发出任何声音,一只手忽然握住了她的手,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
她看着面前那个虚幻的身影,对方二话不说便拉着自己开始往外跑。
在漆黑不透光的破碎世界,洛衡就这么任由着她拉着自己在其中穿行。
一如几天前的那个夜晚,她拉着她在错综复杂的小巷子里乱窜。
不过这一次,她不会将她带进死胡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