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的光映在秋湘怡脸上，她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正月初八了，窗外偶尔还传来零星的鞭炮声，但家里确实安静得过分。

她把手机扣在胸口，仰头靠在沙发上。客厅空荡荡的，茶几上还摆着昨天表姐吃剩的薯片袋子。寒假玩得挺爽的——和表姐熬夜追剧，和班长视频聊天，和林微约着出去吃了几次小吃。可玩得太久，忽然就有种奇怪的空虚感，像心里缺了块什么，说不上来。

妈妈早出晚归，爸爸也差不多。秋湘怡侧过头，看了眼表姐紧闭的房门。她还在找工作，简历投了不少，面试也去了几场。

门锁咔嗒一响，表姐的房门开了。

“表姐你又去面试啊？”秋湘怡下意识坐直了些。

秋艺云今天换了身利落的西装外套，头发扎得整整齐齐。她低头检查着包里的东西，随口应道：“对啊，怎么说我也是个高材生。”

秋湘怡犹豫了一下：“表姐你为什么不去妈妈那里上班呢？”

她是真不理解。妈妈在公司是高层，表姐的专业也对口，明明有现成的路子。但表姐每次都拒绝，她问过几次，表姐总是不正经地回答。

秋艺云抬起头，目光在表妹脸上停了停。那张稚嫩的脸上写满了认真，眼睛亮亮的，是真在替她操心。她忽然笑起来，快步走过去，伸手把表妹柔软顺滑的长发揉得乱七八糟。

“啧，你个小屁孩，咸吃萝卜淡操心。”

发丝被揉得炸开，有几缕遮住了眼睛。秋湘怡还没反应过来，表姐已经笑着收回手，满意地打量着自己的“作品”，然后转身走了。

防盗门关上的声音传来，秋湘怡慢慢把头发理顺。指尖触到发梢的时候，她忽然想起林微——林微也喜欢这样揉她头发，一边揉一边笑她头发太软。

“工作……”

秋湘怡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嚼，觉得离自己特别远。她才高一，等到正月十七才下学期，后面还有高二高三，还有大学四年。好多好多年才工作呢。

大人的烦恼追不上现在的秋湘怡。

她这么想着，把两条腿蜷起来，整个人窝进沙发里。头靠着沙发背，眼睛望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天花板上的吊灯积了点灰，该擦了。

班长现在在干什么呢？秦伶黎过年最忙了，这个亲戚家串门，那个亲戚家吃饭，根本闲不下来。昨晚发消息说今天又要去什么表姑家，听声音都有气无力的。

“话说回来，雨晨姐还在医院呢。”

秋湘怡忽然坐直了。

林微好几天没来找她了。之前过年那阵，林微隔三差五就跑来，两个人窝在她房间里，有时候玩游戏，有时候什么都不干就躺着聊天。但最近几天，林微的消息都回得慢，说是去医院陪林雨晨。

雨晨姐的病应该快好了吧？

她拿起手机，想给林微发条消息，又怕打扰她。犹豫了几秒，还是放下手机，重新窝回沙发里。

算了，等林微忙完吧。

——医院

单人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输液架偶尔晃动的轻响。林母坐在病床边，两只手握住林雨晨的手，握得很紧。

“太好了，你可以出院了，这病总算好了。”

她脸上是真心实意的笑，眼角细纹都笑出来。林雨晨看着她，目光在那双手上停了一会儿。那双手有点凉，指节因为常年劳作略有些粗糙，但握得很用力，像怕她跑掉似的。

林雨晨轻轻动了动手指，没抽出来。

林母是初七才跟着丈夫去外地，听到林微说林雨晨可以出院，立马撇下一堆事赶回来。这份心意林雨晨明白，但空荡荡的病房里只有她们三个人——她，林母，还有站在窗边的林微。

她自己的父母，从住院到现在，连个电话都没有。

“阿姨，”林雨晨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普通的事，“小微这孩子一个人在这里上学我看也不太好。她年纪还不大，你们放心吗？”

她观察着林母的神情。那张脸上果然浮现出担忧，毫不掩饰的担忧——女儿才十几岁，还没成年，就因为生活所迫一个人独居。当妈的怎么会不担心？

林雨晨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

她想起自己从记事起，大多数时候父母都不在身边。初中的时候一个人住，放学回家打开门，屋里黑漆漆的，一点声音都没有。高中的时候也是。到了大学，原本想着住寝室试试，看看和室友住是什么感觉。如果室友性格不好，就去租房。

后来……

后来的事她不太想回忆。

“我也不放心，”林母的声音把她的思绪拉回来，“不过她也长大了，也该试着一个人管好自己。就当，就当锻炼自己了。”

这话说得很委婉，甚至有点底气不足。林雨晨看得出来，林母是那种传统家长，觉得孩子总得学会独立。但作为一个母亲，她又实在放不下心。

“姨，小微还小。”林雨晨语气放轻了些，“等上大学住校就可以锻炼了。这样吧，我病也好了，工作这些时间也变动到桐城。我以后恐怕要在这里长期逗留，本来想租个公寓，既然小微一个人在家，你看——”

她故意没说完，留了个话尾。

林母猛地抬起头，眼睛亮了。

林雨晨知道她会高兴。哪个当妈的愿意把十几岁的女儿一个人扔在家里？现在有人主动提出照顾，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好事。

但林母还是转头看向林微，目光里带着征询。

林雨晨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林微站在窗边，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她们早就串通过了，林雨晨知道林微会答应。

“小微。”林母唤了一声。

林微慢慢走过来。她走得有点慢，像在想什么。走到床边的时候，她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有期待，也有点别的什么。

“妈，”林微开口，声音倒是轻松的，“雨晨姐那么漂亮，住咱们家有什么不好的？而且我还没一个人住过呢~”

她没把话说全。

但林雨晨听出来了，那没说完的话里藏着的，是害怕。一个人住在那间熟悉的房子里，晚上睡着的时候，房间外黑洞洞的地方，会发出各种声响。那些声音不再可能是爸妈起夜，也不再可能是爸妈起床喝水弄出来的动静。

那是别的什么。

光是想想，都觉得口干舌燥。

林雨晨垂下眼，没说话。

林母见女儿答应得干脆，脸上那点犹豫立刻散了。她喜出望外地开始张罗，帮着林雨晨收拾东西，把住院这些天攒的零碎物件一样样装进袋子里。

出院手续办完，三个人打车回林微家。

林母帮着把东西放好，又叮嘱了几句，才终于说要走。

防盗门打开，冷风灌进来。林微跟在妈妈身后，站在楼道里，看着她按电梯。

“回去吧，外面冷。”

林母转过身，摘下手套，双手捧着女儿的脸揉了揉。她揉得很轻，像揉什么易碎的东西。揉完，她笑了笑，转身进了电梯。

电梯门缓缓合上，把那张脸遮住了。

林微站在楼道里，没动。她听着电梯下行时嗡嗡的声音，听着那声音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消失。

身后的门开着，暖黄的灯光从屋里漏出来，在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光带。

林雨晨站在门内，看着她。

那个小小的背影站在楼道里，一动不动。肩膀微微塌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上面。她看得到林微周身那种情绪——忧伤，不舍，还有一点点空落落的茫然。

这就是正常母女分别时候的感觉吗？

林雨晨忽然想起自己。她和父母分别的时候，站在车站，看着那两个人上车，心里什么都没有。不难受，也不想念。就像看着两个陌生人从身边经过。

她忽然有点羡慕眼前这个小姑娘。

“雨晨姐。”

林微转过身，脸上那点伤感已经收起来了。她走进屋，关上门，把冷风关在外面。然后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带着点八卦的光芒。

“你要和云姐复合吗？”

林雨晨愣了一下。

刚才那点伤感瞬间被冲散了。她看着眼前这个小姑娘，那双眼睛里的八卦之火简直在燃烧。

“……你管这个干什么。”

“我就问问嘛。”林微眨眨眼，“你们俩之前不是——”

“没有。”

林雨晨转身往屋里走，声音淡淡的：“大人的事，小孩子少管。”

“我才不是小孩子！”

身后传来抗议声。林雨晨没回头，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