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意味?”
海拉愣了一下:“啊?”
杰里科也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奇怪的话,战术性地咳嗽了两声。
这又是跟克塞妮娅学的“俚语”——克塞妮娅说这是她老家的方言,虽然杰里科根本不晓得她老家是哪里,这句话也根本搞不清楚什么意思。
不过他十分怀疑这真的不是她自己杜撰出来的口头禅吗?只是挂在嘴边,念的多了,也就成了习惯。
“咳咳。”他故作镇定,把报纸往桌上一放,“你说的‘情况’在哪里呢?我怎么没找到?”
海拉走到他身边,弯腰伸出手,点在报纸一个极其刁钻的小告示边角上——那是一条巴掌大小的板块,标题和正文一般大小,缩在各种广告和寻人启事中间。如果不是很自信地观察,百分之百会错过。
帝国二皇子的风流韵事,关于他身边金发女郎的奇闻异事……杰里科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样的小幅板块居然还配有一张黑白照片。虽然像素很差,印刷也模糊,但杰里科还是能勉强认出那是克塞妮娅的样貌。
照片中的克塞妮娅刚好转身,秀发翩翩,裙摆微扬。如果不在意图片模糊的话,倒是一张不错的人像——捕捉到了她最自然的神态,没有刻意的摆拍,没有僵硬的微笑,就是一个偶然的回眸。
杰里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一会儿。
没想到现在还有这种三流报社存在……他以为那些专门靠编造贵族八卦为生的小报,应该早就穷得连大报纸的版面都买不下来才对。
这么一想,杰里科开始思索——会不会是自己的什么政敌,或者单纯看自己不爽的某人,故意搞出来的动静?
“去看看是哪家报社的。”他把报纸递给海拉,“让他们闭上嘴。”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顺便留意下这张照片是谁拍出来的。”
“好的。”
海拉领命而去。
不出一日,调查结果很快就回来了。
那家报社最近确实有异常资金流入。顺藤摸瓜,杰里科揪出了那个在背地给自己“造势”的家伙,某个巴昂的世袭贵族,一直想在权力中心分一杯羹却不得其门而入,于是想了这么个下作的招数——利用八卦小报抹黑杰里科的声誉,试图让上面的人对他产生负面印象。
杰里科没有手软……一番威逼利诱之后,那位贵族的势力被连根拔起,他的产业和人脉被顺势收编,巴昂的权力结构,又不动声色地向杰里科偏移了几分。
不过,这可不是事件的结尾。
根据海拉的进一步调查,拍下那张照片的人,是一名巴昂的底层市民,名叫阿里。
阿里是个为生计不停奔波的小人物,没有固定职业,什么都干——替人跑腿、街头卖艺、偶尔帮报社拍几张照片换点零钱,跟踪拍摄明星贵族,就是他无数临时职业之一。
但值得杰里科在意的是,报告中提到——这个小伙子曾经将自己的照片发送给艺术协会寻求参展,但很遗憾落选了。
不过,他落选的理由并非因为构图能力不行——那些评审对他的作品评价相当高,说他“有敏锐的观察力”和“独特的审美视角”。真正的问题在于,他手头的设备太差,洗印出来的照片质量达不到参展标准。
杰里科看着报告中附上的几张阿里拍摄的作品,陷入了沉思。
那些照片里有街头的小贩、嬉戏的孩童、暮色中的巴昂城墙,构图简单却充满张力,光线运用娴熟,最重要的是——每一张都像是在讲述一个故事。
他有了一个想法。
几天后,阿里被请进了宅邸。
起初他诚惶诚恐,以为自己偷拍贵族的事情东窗事发,要被治罪了,但当杰里科说明来意——想要以“援助”的名义招揽他为自己工作时,阿里整个人都懵了。
“殿、殿下,您是说……让我给您干活?”
“有问题吗?”
“没、没有!”阿里连连摆手,“只是我这种人……何德何能……”
杰里科没有多做解释……他只是让人给阿里安排了一间小屋,预支了一笔薪水,让他去买一套像样的摄影设备。
杰里科最初的打算很简单——利用这个阿里,为自己在报纸方面造势,比如发布政敌的丑闻,引导舆论方向,借以控制这座城市的声浪。这是每个政客都会玩的把戏,没什么特别。
但某一天,他偶然看见阿里在庭院里,对着不远处正在休息的克塞妮娅举起了相机。
杰里科眉头一皱,正要发作——
“咔嚓”。
快门的声音很轻,但克塞妮娅还是被惊动了,她转过头,看见阿里正对着自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阿里?又在拍什么呢?”
“没、没什么,大人!我就是试试新设备……”
克塞妮娅没有在意,摆摆手继续休息去了。
而杰里科站在原地,看着阿里刚才拍下的那张照片。
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克塞妮娅身上,在她脸上落下斑驳的光影……她转头的那一瞬间,金色的发丝在光线中近乎透明,嘴角的笑意自然得像是偷来的。
杰里科沉默了……他突然意识到,这个阿里拍出来的照片,和别人拍的不太一样。
“殿下?”阿里小心翼翼地看向他,“您不喜欢吗?我这就删掉——”
“不用。”杰里科说,“这张,给我留一份。”
阿里愣了愣,随即点头:“好的!”
也就是从那天起,杰里科的心思开始变了。
恰逢那时,巴昂宅邸需要翻新和扩建。杰里科就把阿里叫过来,让他好好从各个角度为自己的旧宅拍摄纪念照。
“拍得详细点。”杰里科说,“我想看看,这栋宅子在我手里变成了什么样子。”
阿里受宠若惊,拿着新设备在宅邸里拍了整整三天。
三天后,照片洗印出来,摆在杰里科面前。
杰里科一张张翻过去,越看越惊喜。
那些照片里有清晨阳光下的走廊,有黄昏时分的窗棂,有月光洒落的庭院……每一张的构图都恰到好处,光影运用堪称完美,把一栋普通的宅邸拍出了历史感。
在杰里科的资金和技术支持下,阿里的技术突飞猛进,大有向专业摄影师靠拢的趋势……这些建筑的照片质量之高,以至于杰里科也不满足于景物了。
“阿里,”有一天他说,“你试试拍人物吧。”
“人物?”
“对。宅邸里的人。”
阿里点点头,开始了新的一轮拍摄。
他拍侍女们在厨房忙碌的身影,拍护卫们训练时的英姿,拍伊莱恩整理书架时的专注侧脸。
然后,他拍了杰里科。
那是一张杰里科在书房看文件的照片……他低着头,光线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留下柔和的阴影。
阿里的构图很简单,却把杰里科那种与生俱来的贵气和他不为人知的疲惫同时捕捉了下来。
杰里科看着那张照片,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说:“继续拍。”
于是阿里开始专注于对克塞妮娅的拍摄。
他拍她在花园里看书的模样,拍她和朱诺闲聊时的笑容,拍她因为公务忙碌到深夜、趴在桌上睡着的侧颜,每一张都像是在讲一个故事——关于这个金发少女在这座宅邸里的日常。
杰里科看着那些照片,一张一张,一张一张。
看到克塞妮娅睡着的那张时,他的手指在照片边缘停留了很久。
阿里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问:“殿下,您不喜欢吗?”
“……很好。”杰里科把照片放下,声音听不出情绪,“都留着。”
一段时间后,克塞妮娅的照片已经挂满了一个房间。
那个房间原本是储物室,现在变成了杰里科的私人“画廊”——墙上、桌上、甚至窗台上,到处都摆着克塞妮娅的照片,各种角度,各种神态,各种光线下的她。
某天杰里科又站在那个房间里,环顾四周,却突然感觉有些不太对。
好像缺点什么。
缺点什么?
他想了很久,没想出来。
就在这时,阿里敲门进来,手里拿着几张刚洗好的照片。
“殿下,您看看这几张——”
杰里科接过来,愣住了。
那是几张合照。
有他和克塞妮娅在花园里交谈的侧影,有两人并肩走在走廊上的背影,还有一张,是某次宴会上,他低头听克塞妮娅说话时的抓拍。
照片里,克塞妮娅正在说着什么,表情认真,而他微微低头,看着她,嘴角带着一丝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笑意。
杰里科盯着那张照片,突然明白自己刚才觉得缺的是什么了。
不是克塞妮娅一个人。
是他和她。
“这些……什么时候拍的?”他问。
“就是平时随手抓拍的,”阿里有些紧张,“殿下如果不喜欢,我可以——”
“留着。”杰里科说,“都留着。”
从那天起,单人照渐渐向多人照转型。
阿里开始更多地拍摄杰里科和克塞妮娅在一起的画面——议事厅里并肩而坐,庭院里散步交谈,偶尔一起用餐时的随意瞬间。
而杰里科,也开始以自己的方式学习构图和拍摄技巧。
他有时候会和阿里一起讨论,哪张照片的光线处理得好,哪张的构图可以再改进……阿里惊讶地发现,这位高高在上的皇子殿下,对摄影这件事居然有着惊人的领悟力。
“殿下,您以前学过吗?”有一次阿里忍不住问。
“没有。”杰里科淡淡地说,“只是看得多了,自然就懂一点。”
阿里没敢再追问,但他心里隐约觉得,殿下说的“看得多了”,恐怕不只是看照片本身。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直到有一天,阿里收到了艺术协会的正式通知——他之前偷偷投稿的一组作品,被评审委员会一致通过,获得了年度新人奖。
他正式成为了被准许挂牌的专业摄影师。
而那组获奖作品的题目,叫《日常》。
照片里的主角,是克塞妮娅。
杰里科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沉默了很久。
“你投稿的时候,”他问,“问过她吗?”
阿里愣住了,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那些照片,他从来没有经过克塞妮娅的允许。
“殿、殿下,我、我这就去给克塞妮娅大人道歉——”
杰里科摆摆手,没有继续追究。
说不上来为什么,他没有生气。或者说,生气的情绪,被另一种更复杂的感受冲淡了。
那些照片确实很好……他不得不承认。
而且,照片里的克塞妮娅,和他平时看到的是同一个,又好像是另一个——是阿里眼中的她,也是他自己从未说出口的某个角落。
离开的日子很快就到了。
阿里要前往首都,领受自己的专业牌照,并开展人生第一次巡回解说……这是每个获得艺术协会认可的新人的必经之路。
火车站的月台上,阿里拎着简单的行李,站在杰里科面前。
阳光很好,照在两个人的身上。
“殿下,”阿里深深鞠了一躬,“谢谢您!要不是您,我这种人,一辈子也不可能走到今天这一步。”
杰里科没有说什么,只是微微颔首。
阿里直起身,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双手递给杰里科。
“殿下!这是我的一点心意!请您收下!”
杰里科接过信封,打开,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金黄色的麦田,夕阳西下,天边的晚霞染红了半边天,麦田中央,两个人并肩站着——杰里科和克塞妮娅。
克塞妮娅正侧头对他说着什么,笑得眉眼弯弯,而杰里科,也难得地露出了笑容,是那种没有防备、没有算计、纯粹的笑容。
那是某次外出巡视时,阿里偷偷拍下的瞬间……杰里科盯着那张照片,久久没有说话。
“殿下,”阿里轻声说,“记得您和克塞妮娅大人的‘双人照’,一定要找我拍啊!”
火车的汽笛声响起。
阿里拎起行李,快步向车厢走去,临上车前,他回头朝杰里科挥了挥手,脸上是那种发自内心的灿烂笑容。
杰里科站在原地,目送火车缓缓启动,向着东方驶去。
直到火车消失在视野尽头,他才低下头,看向手中的照片。
照片里,夕阳正好。
他苦笑一声,将照片小心翼翼地塞进衣服的内衬中,贴近胸口的位置。然后拍了拍,仿佛在确认它还在那里。
像宝物一样。
而另一边,一直以来被蒙在鼓里的克塞妮娅,在杰里科的“政治课堂”和各种实操训练中忙得晕头转向,根本没注意到宅邸里发生的这些戏码。
她只知道,在某一段时间里,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宅邸里的佣人视线有些扎人。
走在走廊上,总能感觉到有人偷偷看她,回头一看,对方就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继续做自己的事情。
出门办事也是如此。
走在街上,迎面走来的陌生人会朝她微笑点头……进商店买东西,老板会多送她一块糕点。
甚至有一次,她在街角等马车,一个路过的老妇人突然拉住她的手,说“姑娘你长得真好看,一定要幸福啊”。
克塞妮娅:???
她完全搞不懂发生了什么。
总有种像是自己被盯着的感觉。
但每次问起,所有人都会摇头说“没有没有”“您多心了”“我们只是觉得大人您今天特别精神”。
克塞妮娅很困惑,不过如果她愿意拿点精力调查下各类报刊,就会发现自己在无人告知的情况下成了“主角”。
艺术协会分会馆的获奖仿品、报纸上的彩页,甚至是好事者在酒席间的谈资,更不知道在一些地方甚至有人将围绕她那张作品擅自更名为“新娘”后,贩售仿品……
只是手头的事情实在太多,多到她光是维持日常就已经相当消耗精力了,所以她并没有多余的时间去深究。
毕竟,杰里科布置的政治作业还堆在案头,边境的报告等着她批复……那些莫名其妙的视线和微笑,比起这些来说,根本不值一提。
于是她就这样,在忙碌中地度过了三个月。
完全不知道,在宅邸深处的某个房间里,她的照片已经挂满了四面墙。
完全不知道,那些照片里,有她看书的样子、她走路的样子、她笑的样子、她累得趴在桌上睡着的样子。
也完全不知道,有一张照片,被某个人珍藏在胸口的位置。
顺带一提,距离克塞妮娅无意间发现那个房间,还有三个月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