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沃伦希尔事件刚刚结束没多久,克塞妮娅还在习惯巴昂生活的时期。

“对、对不起,大人,咳咳。”

克塞妮娅站在更衣室门口,看着面前脸色有些发白、鼻尖微红的伊莱恩,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起因很简单——每天早晨的更衣时间,伊莱恩比平时来得晚了。

克塞妮娅没太在意,以为是琐事耽搁,便在洗漱完毕后让其他侍女先行退下,自己坐在床边翻着从图书室借来的游记,等人。

结果等来的就是眼前这幅景象。

伊莱恩,这位向来准时、细致、甚至有些病态端正的新晋侍从——此刻正微微弓着身子,用袖子掩住口鼻,却依然压不住那几声压抑的咳嗽,她的脸颊泛着病态的潮红,眼神也比平日多了几分涣散。

“……你好好休息,就别想那些了。”

克塞妮娅几乎是脱口而出,说完,她才反应过来自己是以什么身份、什么立场在说这句话——不过既然说都说了,也没什么好收回的。

伊莱恩愣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又涌上一阵痒意,只能再次侧过脸,轻声咳了几下。

“是属下失职……”

“没有失职,生病是正常的事。”克塞妮娅打断她,难得语气坚决,“你回去躺着吧……别操心那么多了。”

伊莱恩明显还想坚持,但对上克塞妮娅那双赤红色的眼眸……那里面没有商量的余地,她最终还是低下了头。

“……遵命。”

克塞妮娅目送她离开,转身对走廊上候着的另一位年轻侍女简单交代了几句:不要让她强撑着身体干活,药按时送,有任何情况及时汇报。

侍女连连点头,眼中带着一丝意外的、重新审视的神色——大概是在想“这位小姐原来也会说这种话”。

克塞妮娅没在意那些目光,径自返回了房间,门在身后阖上的瞬间,她对着空荡荡的屋子,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这下好了。

她已经不记得上一次自己独立完成全套着装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自从离开疗养院、进入杰里科的“助手”生涯后,穿衣打扮这项技能就像前世学过却久未使用的第二外语,逐渐从“生疏”退化到了“完全不会”。

更准确地说,是被伊莱恩惯坏了。

每天睁眼,洗漱完毕,人往更衣镜前一站,伊莱恩已经捧着搭配好的整套衣物候在一旁……从里到外,从上到下,从颜色到配饰,事无巨细,井井有条。

克塞妮娅只需要配合抬手、转身,像个会呼吸的人偶,就能在十分钟内光鲜亮丽地出现在众人面前。

这种日子过久了,她甚至快要忘记了自己以前是个出门永远只穿那两件换洗卫衣、一年逛两次服装店都嫌多的宅系生物。

如今伊莱恩不在,她必须独自面对这片“战场”……克塞妮娅推开衣帽间的房门,走进去。

然后,沉默了。

这是一间她来过无数次、却从未真正“看”过的房间。

——原来这间屋子有这么大吗?

明亮的自然光从高窗倾泻而下,照在整面墙的开放式衣柜上,光是连衣裙,就按长度、季节、场合分了五个区域。

左侧是层层叠叠的衬衫和上衣,右侧是裤装与半身裙——虽然她几乎没见杰里科要求她穿过裤子,但居然还是有预备的。

对面那堵墙更夸张,整面都是帽架,软帽、硬帽、宽檐、窄檐、装饰性为主的和功能性为主的,林林总总大概够开一家帽子专卖店。

墙角的玻璃柜里躺着首饰,另一侧的矮柜上叠放着各色手包和皮鞋,空气里有淡淡的、经年不散的樟木和香草气息。

克塞妮娅站在房间中央,像一个误入魔法阵的麻瓜。

她甚至开始怀念前世那个容量一点五立方米、塞满打折季战利品就濒临爆炸的出租屋衣柜。

……算了,抱怨没用,干活。

她深吸一口气,走向连衣裙区域,凭着有限的审美直觉,抽出第一条……淡紫色,及踝,面料轻薄飘逸,领口有细腻的蕾丝刺绣。

克塞妮娅对着镜子比划了一下。

——嗯,好看是好看,但这是初夏赏花,不是去参加谁家大小姐的婚宴。而且这材质……风一吹怕不是要贴身上?过于单薄了,驳回。

她挂回去,抽出第二条。

香槟金,缎面,剪裁收腰,裙摆上有精致的暗纹。

——缎面!这玩意儿坐草地上不会留下印子吗?而且这颜色也太显眼了吧?说好的低调出行呢?驳回。

第三条。

酒红色,丝绒——等一下,丝绒是夏天的面料吗?算了不管了,先比划——长度怎么这么短?都快到大腿中段了!

克塞妮娅拎着这条裙子,翻来覆去检查了好几遍,确认自己没有拿错。谁?是谁把这件东西放进来的?衣柜里怎么会有这种款式?伊莱恩?不对,伊莱恩的审美不会这么……

她突然想起来,这好像是某次陪麦西亚逛街时,对方以“年轻人就该尝试不同风格”为由硬塞给自己的“礼物”……她当时收下就忘了这茬,没想到已经被侍女们整理收纳进了衣柜。

好,第四条。

黑色,蕾丝,深V,后背镂空……克塞妮娅面无表情地把这条塞回了最里层。

这绝对是晚礼服吧?

第五条。

——这件……也短。

第六条。

——颜色好奇怪。

第七条。

——怎么还有露腰的?!

克塞妮娅像一只在花丛中迷路的蜜蜂,茫然地在一排排衣架间转来转去,把裙子取下来、比划两秒、挂回去,再取另一条、比划两秒、挂回去。

渐渐地,她开始把“比划两秒”升级为“在身上比划”。

再然后,裙子不再只是挂着,而是被铺在贵妃榻上、搭在椅背上、随手搁在矮柜边。

衬衫也加入了战场。

半身裙加入战场。

那顶她从未戴过的、帽檐缀着羽毛的宽檐帽,不知怎么也被拿了下来,安放在梳妆镜旁边。

衣帽间从“整洁有序”变成了“刚被搜查过”。

而克塞妮娅本人,穿着宽松的睡裙,赤脚站在一地华服的包围中,左手一条水蓝色长裙,右手一件白色亚麻衬衫,正对着镜子,把衬衫搭在胸口比划。

镜子里倒映出一个表情呆滞的金发少女,睡裙下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因为站姿而微微交叠,长发有些凌乱地垂在肩侧。

她盯着镜中的自己,忽然不动了。

——我在干什么?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轻轻刺破了她忙碌了几个早晨的、嗡嗡作响的思绪气泡。

我在干什么呢。

不是在挑衣服吗?要去赏花,所以要穿合适的衣服,伊莱恩不在,所以只能自己挑。

因为太久没自己挑衣服,所以没什么头绪。

因为没什么头绪,所以一直挑不出来。

因为一直挑不出来,所以……

所以就把衣帽间弄成了这副样子。

逻辑是通的……但还有一个更深的问题,在她意识到之前,就已经悄然浮上水面。

为什么我挑不出来?

是因为太久没自己挑,生疏了吗?

还是因为——

她看着镜子里那个把衬衫搭在身前比划的女孩,忽然觉得那画面有点陌生。

和前世的自己相比,现在的她当然是陌生的。

但和刚转生到疗养院、被迫穿上那套“店员战袍”、恨不得当场钻进地缝的那个克塞妮娅相比,也是陌生的。

那时她连多看镜子一眼都会感到别扭,总觉得那具身体不是自己的,总觉得那精致的面容、柔软的曲线,不过是暂借的皮囊,她以“随遇而安”为盾,拒绝深入思考关于“自我认同”的任何问题。

可现在呢?

现在她站在这间堆满女装的衣帽间里,毫无心理障碍地挑拣着裙子,拿衬衫在身上比划,甚至——甚至还有闲心评价哪条裙子的腰线设计不合理、哪种领口显脖子长。

这真的是一个“转生几个月还不太适应”的人该有的状态吗?

克塞妮娅缓缓放下手里的衬衫,把它搁在一旁的矮柜上。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开始认真思考一个一直以来都被潜意识刻意忽略的问题……我是什么时候开始,对穿女装这件事毫无抵触的?

不仅是“不抵触”。

她甚至会在某些时候,主动去留意那些衣服穿在自己身上好不好看,会在挑选时下意识避开“显肤色暗沉”的颜色,会在伊莱恩搭配出满意的造型时,对着镜子多看两眼。

甚至……会期待杰里科邀约外出的场合,想着“该穿什么合适”。

这不对。

或者,这很对——但和“前世自己”的预期,截然不同。

物质决定意识,意识反作用于物质。高中政治课本的内容忽然闪过脑海,克塞妮娅差点被自己逗笑——前世几百页的教科书没背下来的知识点,居然在异世界衣帽间里顿悟了。

但道理确实是这个道理……身体是会塑造思维的。

穿上裙摆,就会不自觉地收敛步伐;习惯了被注视,就会在意仪容;日复一日地接受“女性”这个身份,那些原本坚硬的“我本来是男的”的认知边界,就会像被海浪反复冲刷的礁石,不知不觉磨去了棱角。

这算是一种背叛吗?对前世那个自己的背叛?

还是说——

那就是“适应”本身,无关对错,只是生存本能。

克塞妮娅揉了揉开始隐隐作痛的太阳穴,觉得自己今天的哲学思考额度已经严重超支。

算了,想这么多有什么用。

她看向面前那堆被她翻得乱七八糟的衣服,又看了看镜子里那个穿着睡裙、头发凌乱、表情微妙的女人。

……先穿好衣服再说。

她果断放弃了所有需要纠结的选项,转身走向衣柜另一端——那里安静地挂着几套和先前风格格不入、却让她莫名感到安心的衣服。

宽松的亚麻薄外套、帆布裤、平底便鞋。

克塞妮娅动作利落地换上,对着镜子检查——很好,活动方便,行动自如,不会走光,不用担心坐草地弄脏贵重面料,完美。

至于为什么“根本不会出现在贵族选择里的衣服”会出现在这个衣柜里——

她不想思考——也许是伊莱恩体贴入微的备选方案,也许是前任住客留下的遗物,也许是杰里科那个偶尔抽风的恶趣味……总之今天不思考。

镜子里的女孩穿着再普通不过的便服,浅灰色的亚麻外套,裁剪利落的帆布裤,长发随意拢在耳后。

和那些华美的长裙、精致的配饰相比,这身打扮朴素得像刚入职的图书管理员。

但她的脸在那儿……这张脸似乎总有办法让再普通的衣服也变得不普通起来。

克塞妮娅看着镜中那双赤红色的眼眸,有点泄气地发现——就算穿成这样走出去,大概也不会降低任何“注目率”。

算了,认命。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衣帽间的门。

然后,脚步顿住了。

——等下。

——今天是跟谁出去来着?

杰里科。

帝国第二皇子。那个笑起来让人后背发凉、不笑时也压迫感十足的男人。

穿这身跟他去赏花?

克塞妮娅低头看了看自己朴素的便服,又抬头看了看远处虚掩的房门——杰里科应该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他会怎么想?

倒不是说他在意这些,他亲口说过,“外出不需要考虑那些繁文缛节”,这几个月他也没对她的衣着提出过任何要求,偶尔伊莱恩搭配得过于隆重时,他甚至会主动说“今天非正式场合,简单些即可”。

所以穿这身没问题。

……真的没问题吗?

克塞妮娅站在原地,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悄悄挪动自己的认知边界。

又不是正式会见贵族。只是两个人出去赏花而已,不需要打扮得多漂亮,她本来就不是那种类型的人……杰里科也没期待过那些。

那为什么、为什么她会觉得“不够好看”?

不是不合场合,不是不符身份。

只是,不够好看。

跟他站在一起的时候,不够好看。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克塞妮娅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把它按了回去。

——等等等等,这个思路很有问题!

她在想什么?什么叫“跟他站在一起的时候不够好看”?他们又不是什么需要在外人面前维持形象的关系!他们是……是……雇主和被雇佣者?不对,这两周他几乎没给她派过正经任务,是合作者?好像也没合作出什么具体成果。

是……

是什么?

克塞妮娅站在衣帽间门口,手里攥着自己的衣角,表情逐渐变得微妙。

不行,不能再想了。

她猛地转身,重新冲回了衣帽间。

当克塞妮娅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把那件淡紫色长裙从衣架上取下来了。

——只是试试而已,不一定要穿。

她开始解外套的纽扣。

——就是试试这个颜色配不配今天的天气。

外套滑落在地。

——顺便看看这条裙子和殿下正装配不配。

睡裙的系带松开。

——等等我刚才在想什么?!

克塞妮娅的动作僵在半途。

她低头,发现自己已经脱到一半了——身后是贵妃榻上堆成小山的待选衣物,脚边是随手丢下的外套,镜子里的女孩衣衫不整、头发蓬乱、脸颊绯红。

衣帽间像刚经历了一场小型龙卷风……而这场龙卷风的名字叫“克塞妮娅的纠结”。

她缓缓放下手里的裙子,看着四周的狼藉,表情从茫然过渡到心虚,最后定格在一种微妙的、破罐子破摔的平静。

——伊莱恩病好后看到这间屋子会哭的吧。

不,伊莱恩今天还在生病,明天也是病人……她不能让病人面对这种程度的灾难。

所以现在必须、立刻、马上把衣服全部整理好。

但是约会——不,赏花——约定的时间已经快到了。

而她连今天要穿什么都还没决定。

等下!

现在几点了?!

克塞妮娅猛地看向墙角的座钟。钟摆不紧不慢地摇晃着,两根指针以一种优雅而残酷的姿态,清晰地告诉她一个事实——距离约定时间还有不到二十分钟。

而从这里步行到正门至少需要五分钟,她还穿着睡裙……衣帽间是一片废墟,甚至她依然不知道今天要穿什么。

克塞妮娅恨不得穿越回一个小时前,掐死那个慢悠悠翻游记、漫无边际思考哲学问题的自己。

她开始手忙脚乱地翻找刚才那套便服——起码那是她唯一明确决定过要穿的衣服。

外套呢?刚才脱哪儿了?

裙子下面?不是,椅子背上?也不是,柜子底下——

就在她趴在地上、半个身子探进矮柜底部摸索时,门外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紧接着是两下克制的敲门声。

“克塞妮娅小姐——?”

克塞妮娅浑身一僵。

完了。

杰里科来了。

“稍、稍等一下!”

她急忙出声,却因为趴着的姿势导致声音发闷,也不知道门外听清了没有……她想爬起来,但手忙脚乱间,赤足踩上了不知是丝绒还是缎面的光滑布料。

脚底一滑——

“哇啊!”

克塞妮娅以极其不雅的姿势向前扑倒,膝盖磕在软榻边缘,但最致命的不是这个。

最致命的是,房间里没固定好的那条地毯——她一直怀疑它边缘有点卷,但从来没向伊莱恩提过——被她这一摔扯得移动了位置。

而她的额头,不偏不倚,撞a上了衣帽间通往卧室的那两级台阶的边缘。

“啊!好痛!”

克塞妮娅捂着额头,眼泪差点飙出来……痛倒不是剧痛,但那个位置太寸了又硬又尴尬,撞得她眼冒金星。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克塞妮娅?”

杰里科的声音明显变了调,没有等她回应,门把手已经被转动。

“我没事——!”

克塞妮娅慌忙喊道,但晚了。

门开了。

杰里科的身影出现在卧室门口,他的目光扫过空无一人的床铺、沙发,迅速锁定在敞开的衣帽间门后。

没有任何犹豫,他大步跨入,推开半掩的门——

然后,世界静止了。

克塞妮娅趴在地上,维持着刚刚摔倒的姿势……睡裙的系带早在之前就被她扯散了,此刻衣襟敞开着,一边肩带滑落到臂弯,长发凌乱地散在肩头,有几缕黏在微微泛红的脸上。

她的膝盖抵着软榻边缘,一条腿还维持着刚刚想爬起来、结果再次跌倒的姿势……白皙的大腿从凌乱的睡裙下摆露出一截,赤足边是那条罪魁祸首的真丝连衣裙,淡紫色,及踝,轻薄飘逸。

整个衣帽间像被抢劫过。

而她本人,和这个空间的状态高度一致——凌乱,敞露,不知所措。

杰里科站在门口,保持着推门的姿势。

他的目光从她的脸,落到她敞开的衣襟,落到那截露出的肩带,落到她赤足踩着的裙子上,落到满地狼藉的衣物上。

然后,他像被什么无形的力量击中一般,猛地收回了视线。

克塞妮娅大脑空白。

她应该尖叫,她应该捂住胸口。她应该——做点任何正常人在这种情况下该做的反应。

但她没有。

她只是趴在那里,仰着头,用一种自己也解释不清的、呆滞的表情,看着突然闯入的黑发皇子。

四目相对。

沉默蔓延。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但在克塞妮娅的感知里足够读完一整卷《大陆简史》——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早上好,殿下。”

语调平稳,表情自然,仿佛她只是在一家咖啡馆偶遇熟人。

杰里科的视线原本已经移向墙角那顶缀着羽毛的帽子,听到这声问候,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像被磁石牵引一般,再次飘了回来。

这次落在了不该落的地方。

他几乎是立刻别开脸,动作生硬得像被针扎了……那张总是从容不迫、游刃有余的脸上,闪过一丝极不自然的僵硬。

“……早上好。”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发紧,顿了顿,“我在外面等你。”

然后,他闭上眼,以一种近乎逃命的姿态,转身,迈步,带上门。

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只是关门的声音比平时响了那么一点点。

克塞妮娅还趴在地上,呆呆地看着那扇阖上的门。

过了很久——也许只是几秒钟,她突然意识到自己还敞着衣襟,还露着大腿,还维持着一个非常不成体统的姿势。

她猛地坐起来,拉紧睡裙系带,动作大得像在跟衣服搏斗,脸颊烧得像刚蒸过桑拿。

她刚才说了什么?“早上好”?那是什么鬼话!现在都快中午了!而且那种情况下是说“早上好”的时候吗?!

还有杰里科那是什么反应?他居然也回了一句“早上好”?

两个人在衣帽间门口隔着满地内衣互道早安?这是什么新型社交礼仪吗?

克塞妮娅把头埋进膝盖里,发出一声压抑的、近乎绝望的哀嚎。

杰里科关上衣帽间的门,在门板上多停留了一秒。

他保持着背对房门的姿势,没有立刻离开。

走廊很安静。窗外偶尔传来庭院里园丁修剪灌木的声音。

他抬起手,按了按自己的眉心。

——冷静。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只是意外,她没有受伤,只是摔倒,没什么大不了的。

逻辑很清晰,理智很明确……可脸上的热度没有立刻消退。

他忽然有些后悔——不该那么贸然闯进去。应该再等一等,确认她真的出事再说。

但当时听到那声惨叫,他根本没想那么多。

这不像他。

他一直是最谨慎的,最冷静的,最懂得保持距离的……他需要重新整理一下思路。

就在这个时候,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

“嗯?殿下?”

杰里科抬眼,看见海拉正提着一个精致的野餐篮从楼梯口拐过来,她显然是去了趟厨房——篮子里隐约飘出烤面包和黄油的香气,还有几枝刚剪下的、用作装饰的浅紫色绣球。

海拉的目光落在杰里科身上,顿了顿。

她的主子正以一种近乎僵硬的姿势靠在走廊墙上,头微微侧着,半边脸颊贴在微凉的墙面——那动作不像在休息,也不像在思考,更像是在用头抵着墙。

“海拉。”杰里科站直身体,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稳,“你在这里等克塞妮娅。”

海拉眨了眨眼。

“殿下您……”

“我去楼下马车里等。”

他说完,从海拉身侧走过。步伐很稳,姿态很正,表情很平静。

只是路过她身边时,海拉清晰地看见——她主子那张向来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从耳根到下颌,正以一种不容忽视的、略显可疑的速度,泛起淡淡的红色。

海拉目送那道修长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精心准备的野餐篮,又抬头看了看克塞妮娅小姐紧闭的房门。

好奇心,像初春的藤蔓,不受控制地开始蔓延。

她并没有等太久。

大约五分钟后,房门再次打开。

克塞妮娅走了出来。

她已经换好了衣服——不是那条淡紫色长裙,也不是香槟金缎面礼服,而是一身再朴素不过的便服:浅灰色亚麻外套,帆布裤,平底便鞋。长发被草草拢成低马尾,有几缕不听话地垂在耳侧。

这身打扮放在任何一个平民女孩身上都毫无违和感,但穿在克塞妮娅身上——有那张过分惹眼的脸在,大概不会有任何人注意到衣服本身。

海拉却注意到了一些别的……克塞妮娅小姐的脸颊和殿下一样在不自然地泛红,那红色从颧骨蔓延到耳尖,甚至没放过精巧的下颌线,赤红色的眼眸里水光潋滟。

她径直朝楼梯方向走去,步伐快得几乎称得上“逃”。

“哦,大小姐,”海拉不紧不慢地跟上,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您脸怎么这么红?是太热了吗?需要我去取把扇子——”

“没什么。”

克塞妮娅的语速比平时快了至少一倍……她没有回头,脚步也没有停顿。

海拉看着那抹几乎是小跑着消失在楼梯口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手里沉甸甸的野餐篮。

她忽然觉得,今天的野餐,应该会很有意思。

楼下,杰里科的马车已经停在门廊。

克塞妮娅在车门前站定,深吸一口气,刚伸出手——

车门从里面打开了。

杰里科坐在车厢最里侧,手里拿着一本书——不知道是不是刚从车里翻出来的,封面看起来很旧,他的姿态很放松,表情很平静,目光落在书页上,没有抬眼。

“……上来。”

克塞妮娅“嗯”了一声,弯腰钻进车厢。

她选了离他最远的角落坐下,然后把目光投向窗外。

马车开始移动。

海拉坐在车夫旁边,野餐篮稳妥地放在脚边,初夏的风拂过面颊,带着远处花田隐约的气息……车厢里安静得出奇,只有偶尔翻动书页的轻响,和车轮碾过石板路的规律节奏。

谁也没有说话。

谁也没有看对方。

但那微妙的、不容忽视的、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就那样静静地、安静地,弥漫在两人之间不足两米的空气里。

——就像巴昂北部那片即将绽放的花田,花苞在枝头悄然鼓胀,静候着某个午后的第一缕暖风。

不过还好,这次外出活动确实让她身心舒爽……克塞妮娅后来如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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