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冥谷的风还在卷着浓重的血腥味,天地间一片死寂,唯有零星的低泣在尸骸间回荡。
伊曦抱着昏死过去的龙曦,创世金光一刻不停地涌入她的体内,不敢有丝毫松懈。她的衣衫早已被龙血与泪水浸透,脸色惨白如纸,眼底布满血丝,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魂魄,只剩下机械般输送力量的动作。
吃糕大队的少女们死死守住最后三千龙族残部,红裙染血,湮灭之光化作最坚固的屏障,将还在叫嚣的人族修士拦在外侧。守一(001)单膝跪地,银白光芒忽明忽暗,身上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还在流淌微光血液;念安(003)将瑟瑟发抖的龙族幼崽护在怀中,平日里温柔的眼眸此刻只剩冰冷的怒意与悲戚。
龙族残存的四十七名高阶龙卫、两千多中阶龙兵,尽数蜷缩在角落,龙鳞破碎,眼神空洞,如同被抽走了神魂的玩偶。十五位主神级龙将的尸身横陈在地,龙威散尽,再无半分昔日横扫三界的锋芒。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刻都漫长得如同一个纪元。
不知过了多久,伊曦怀中那具冰冷僵硬的紫金龙躯,忽然轻轻颤动了一下。
一丝微弱的紫金气息,从龙曦体内缓缓溢出。
“龙曦……”伊曦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她低下头,紧紧贴着龙曦碎裂的龙鳞,“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万丈龙身缓缓收敛,化作人形。
龙曦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曾经盛满温柔、盛过怒火、盛过绝望的紫金眼眸,此刻空洞无光,像是蒙着一层化不开的死寂灰雾。她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上没有一丝血色,胸口微弱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体内碎裂的经脉,疼得她微微蹙眉,却连闷哼都发不出来。
她先是茫然地看向四周,映入眼帘的,是满地狼藉,是龙族同胞冰冷的躯体,是未干的龙血汇成的溪流,是远处人族修士狰狞而冷漠的嘴脸。
记忆如同破碎的玻璃,瞬间涌入脑海——
深夜的突袭,破碎的结界,漫天的金光,族人凄厉的惨叫,主神龙将接连陨落的身影,幼龙无助的哀鸣……
还有最后,守一报出的那个让她神魂俱裂的数字。
三千。
仅剩三千。
龙曦的瞳孔微微收缩,空洞的眼底终于泛起一丝微弱的神采,却不是生机,而是深入骨髓的悲凉。
她缓缓转动脖颈,僵硬地看向紧紧抱着自己的伊曦。
眼前的人,是她爱了千年、信了千年、托付了整个族群的爱人。
是曾与她并肩击溃虚无、许下岁岁安稳的伴侣。
是亲手为她蒸桂花糕、在万灵苑许下承诺的伊曦。
可也是这个人,没能守住她的族人,没能守住那份虚假的和平,没能拦住那场惨无人道的大屠杀。
龙曦的嘴唇轻轻翕动,喉咙像是被滚烫的龙血黏连,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她用尽全身仅剩的力气,指尖微微颤抖,抬起手,想要触碰伊曦的脸颊,却在半空中无力地垂落。
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缕随时会消散的烟,却字字如刀,剜在伊曦的心口:
“伊曦……”
“告诉我……”
“龙族……怎么样了?”
一句话,轻得几乎听不见。
却让伊曦瞬间崩溃,泪水决堤而出,砸落在龙曦的脸上,与她未干的血迹混在一起。
伊曦张了张嘴,想要说谎,想要编造一个“龙族安好”的谎言,可目光扫过满地龙骸,扫过那三千瑟瑟发抖的残部,扫过十五位主神冰冷的躯体,所有的谎言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她无法骗她。
更不敢骗她。
龙曦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她,空洞的眼眸里没有质问,没有怨恨,只有一片死寂的等待。
等待那个,她早已猜到,却依旧抱有最后一丝奢望的答案。
伊曦闭上眼,泪水汹涌滑落,声音破碎得不成调,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凌迟自己的心:
“龙曦……”
“对不起……”
“十五位主神级龙将……全部战死,神魂俱灭……”
“三百高阶神级龙卫……只剩四十七人……”
“老弱、幼龙……几乎……尽数罹难……”
她停顿了许久,每一个字都带着血与泪,终于说出了那个最残忍的真相:
“龙族……如今活着的……只剩下三千人了。”
三千。
这两个字,再次砸进龙曦的耳膜,砸进她早已支离破碎的神魂。
她没有嘶吼,没有崩溃,没有癫狂。
只是那双空洞的紫金眼眸,瞬间彻底失去了所有光亮,变得如同万年寒潭,没有一丝波澜,没有一丝温度。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那片尸山血海,看向那些蜷缩在角落、连哭都不敢大声的族人。
曾经鼎盛万代、翱翔九天的龙族。
曾经与她一同守护三界、威震混沌的族群。
曾经她拼尽一切想要守护的家人。
主神尽死,高阶凋零,老幼无存,只余三千残兵,苟延残喘。
龙曦的胸口猛地一闷,又是一口紫金心血涌上喉咙,她却死死咬紧牙关,将那口血咽了回去。
她没有再哭,没有再闹,只是静静地看着,静静地听着,静静地感受着体内翻涌的、却再也无处宣泄的悲痛与恨意。
许久许久,她才缓缓转回头,重新看向伊曦。
眼底没有爱,没有恨,没有怨,没有痛。
只剩下一片死寂的荒芜。
她轻轻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却让伊曦浑身发冷,如坠冰窟:
“我知道了。”
简简单单四个字。
却比任何怒骂、任何嘶吼、任何决裂,都更让伊曦绝望。
龙曦缓缓闭上眼,不再看伊曦,不再看满地惨状,不再看这个让她失去一切的三界。
她的手,轻轻推开了伊曦的怀抱,一点点,从她的温暖里抽离。
“别碰我。”
轻声三个字,彻底斩断了千年情丝,割裂了双神羁绊。
青冥谷的风更冷了,吹过满地龙血,吹过三千残族,吹过两个从此咫尺天涯的人。
而那份深埋在骨血里的仇恨,也在这片死寂之中,悄然埋下了最恐怖的种子。